砚津

连你都这样对他

有多久没有再为他笑过了?

辗转反侧,流泪到夜半的次数永远多于喜悦,既然注定看不见出路,坚持的意义又何在呢?


【江澄24h/羡澄】问津(下)

好了我知道我24h抵正常人72h

(上)的结尾小小修了一哈

BGM:《月满清爵》伴奏




<伍>

 

魏无羡还记得江澄看到他的模样,那一天在夷陵的山上,他精心设计的局在江澄拂落眼罩的瞬间满盘皆输。像是从来不认识自己眼前这个人,江澄死死盯着他,恨不得把他从发肤皮相到五脏六腑看个清清楚楚。魏无羡也看他,想要从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里看出一点征兆,关于江澄下一刻究竟会怎么办。那里面燃烧了太多的情绪,暗沉沉地堆积在深处,他自己在深渊的中心。

 

接着江澄扬起手,火辣辣的疼痛伴随着皮肉相击的清脆声响,这一下半点没留情,胜过他们以往任何一次真真假假的打架。然后江澄从他身边走过去,沿着他来过的路跌跌撞撞往山下走。

 

魏无羡咳了一声,呛出一口血来。

 

温情一直冷眼旁观,此时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巾递给他,冷冷道:“你既然瞒了他,就该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,他不想要的东西,你塞给他,怎么会有好结果?”

 

魏无羡一点一点擦干唇边的血迹,低声道:“他永远不会向我要什么,我只好自己给他。”

 

温情不置可否,问他: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

 

魏无羡怔了怔,温情又道:“有些事情,还是清楚些说的好,别总想着插科打诨。你师弟的脉象我看了,从小心事就多,还总装得满不在乎。化丹极损阳元,若是长此以往,五内郁结,到了吐血伤元那一天,你想救也救不了他。”

 

魏无羡慢慢吐出残血,向温情深深一揖,道:“多谢温医师。”

 

温情冷冷道:“事情未成,你不必谢我。立刻离开夷陵地界,从此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。”说罢带着温宁,头也不回地从另一条道下山去了。

 

魏无羡又想起在半山腰追上江澄的时候,他想要像来的时候一样靠近拍拍他的肩膀,然而江澄剜了他一眼,一字一句道:“家仆不得与主并列,魏公子连这个都不知道?”

 

江澄是江家最后有资格继承家业的嫡系血脉,除了温晁之外,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,在温家地界不安全,却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爪。江澄说先去襄阳,那里有云梦江氏的暗桩。到襄阳的第一晚,魏无羡抱着随便守在他门前,从入夜到天明,料理了他自己都数不清楚的刺客。江澄一向浅眠,对此从来心知肚明。

 

他第一次这样去守护一个人。

 

他看着江澄整顿江氏残部,看着江澄远赴姑苏,为联盟伐温殚精竭虑,看着江澄深入敌营,窃得军情,看着江澄彻夜不眠,运筹帷幄。顶着多少人的怀疑和讥嘲一步一步走到现在,他跟在他身后,就像每一个家臣该做的那样,一直到今天,两个人再也没有并肩的机会。

 

 

<陆>

 

他们回到驻地时月已中天,魏无羡不曾惊动人,偷偷拿了伤药过来。江澄大约还在气头上,挣扎着不肯让魏无羡帮他上药,魏无羡道:“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家主,我一个家臣帮你上药,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?”

 

江澄气急道:“你是丫鬟吗?”

 

魏无羡居然很有道理地讲:“现在打仗,没有丫鬟分给你。所以我代劳了。——师姐的家书,看看吧。”

 

江澄眼神中闪过久违的光芒,魏无羡小心挽起湿淋淋的裤脚,窥着他的颜色,试探着问道:“江澄,咱们别这样了吧?我现在还瞒着师姐呢……”

 

江澄冷笑一声道:“怪我?”

 

这便是好说话的意思了,魏无羡顿时显出几分喜色来,一边给他擦药一边道:“江澄,你告诉我,你到底在气什么?”

 

他那点笑意正巧落入江澄眼中,心头又是一阵无名火起,道:“你心里想的什么,自己难道不清楚?”

 

魏无羡头痛道:“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说话?”

 

“不要这么说话?”江澄嗤笑道,“你刚刚不是说明白了吗?你魏无羡天纵之才,眼高于顶,当然什么都不放在心上。你眼里有过谁啊?先是觉得我没了金丹不行,现在又觉得我没了你不行。你什么时候看得起过我?——不过魏公子也没说错嘛,如今我算什么东西……”

 

“江澄!”魏无羡断喝,手上力道一时没控制得住,江澄霎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却仍是满面怒容瞪着他。他适才穿了一个时辰的湿衣,又吹了半日冷风,眼下脸色极不好看。魏无羡自悔方才失言,小声辩解道:“那时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。总不能眼看着你……”

 

总不能眼看着你在我眼前受委屈。我已经弄丢过你一回了。

 

江澄一怔,魏无羡握住他冰凉的手,取过一件大氅给他披在身上,叹道:“我就放在你的包袱里,你都不知道拿出来穿。”

 

江澄则道:“谁要你自作主张,我才不想要。”

 

话虽如此,他既没有甩开魏无羡,也没有拒绝添衣。

 

“江澄,我答应过江叔叔和虞夫人的,”魏无羡慢慢道,“我要好好照顾你。就当是……我欠了你的。”

 

江澄神色一变,厉声质问道:“所以你现在是在干什么?还债吗?”

 

还债吗?

 

魏无羡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用力攥紧,这是江澄这么多天第一次回应他,像是积蓄了许久的恐惧骤然间爆发,手背上淡青色的筋脉分明凸起。他尝试着去够江澄的肩膀,试图安抚他的情绪,道:“我不想看你再失去什么了。”

 

就像很多年以前,他被江澄关在门外,他只是想进去。师弟失去的东西他可以用自己赔。这次也是一样的。你不要生气,不要愧疚,心安理得地接受我能给你的一切,如果可以的话,把我对你的好记得久一点。

 

江澄轻声道:“从小跟我争的是你,现在非要塞给我的还是你。”

 

魏无羡将他揽得更紧些,就像每一次小时候受了委屈,他们并排躺在小床上的那样。江澄闷声质问道:“那你怎么办?”

 

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进他的衣领里。

 

 

<柒>

 

回廊那头传来纷沓的脚步声,江澄抬头一望,天已大亮。魏无羡帮他把曾经的佩剑捡起来,对他道:“我这次去姑苏,看到聂怀桑了。”

 

江澄挑眉望他,魏无羡道:“他还是老样子,说什么岁月不饶人,还说见你一面都难。听说他大嫂催逼他的亲事可紧了,也不知道他还有几年自在日子可过……”

 

江澄淡淡道:“你羡慕他啊?”

 

魏无羡便笑了,很认真地看着他,道:“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不识好歹罢?”

 

说话间下人已经布好了早膳,江澄捧起粥碗,道:“你……去过夷陵了?”

 

魏无羡眼神一黯,道:“去过了。”

 

他没有问江澄是怎么知道的。温家姐弟的墓不算新,夷陵前两天暴雨,坟墓却是新砌过,想是江澄叫人修的。

 

两年前温情求他救自己的弟弟,那么骄傲的女子,泪流满面,跪在他面前。她曾经在自己和江澄走投无路的时候帮助过他们,现在走投无路的换成了她,还有生死未卜的温宁,他不该拒绝,也不能拒绝。

 

那时,江澄旧疾复发,各方势力都盯着莲花坞。七日之后,江澄病愈,温家姐弟已经死在穷奇道,尸身被丢进乱葬岗。

 

魏无羡亲下乱葬岗,寻觅了三天三夜,把他们的遗体收殓好,葬于夷陵青山之下。

 

江澄问道:“你后悔吗?”

 

魏无羡沉默了很久,道:“我本就没得选。”

 

亲不间疏,先不僭后,总有人更重要。

 

你总是最重要的。



END


完结得还是仓促了,很多原本设想的东西没有写出来,有心无力也变成了无心无力。还是很感谢生贺活动让我有动力把它捣鼓出来。另外多谢各位姑娘。

【江澄24h/羡澄】问津(上)

江宗主生日快乐!

BGM:winky诗《梦见》





<壹>

 

魏无羡回到云梦的时候,夏天已经快要过去了。

 

半湖莲花已凋,水域便开阔许多,莲蓬亭亭,翠色喜人。魏无羡连夜赶路,归家时天色初明,朝露未晞,披风一角也被濡湿了。昨夜想是下了场小雨,回廊上尚有水渍,进了江澄的院子,几只羽色鲜亮的小雀从他头顶上扑棱着翅膀飞过去,落在窗棂上。魏无羡不自觉含了点笑意,九瓣莲雕饰的支摘窗架起一半,天光云影漏进室内,晨光熹微,江澄尚未束发,披了领暗紫色的斗篷,坐在窗下,手中不知捧了本什么书,正看得入神。魏无羡隔着一扇窗看了他那么久,竟是半点没有觉察。

 

这样的警觉性,要是院子里没几个可靠的人守着,早就死过十七八回了。魏无羡心道。

 

然后他便掀开帘子走进去,笑道:“江澄,我回来啦。”

 

江澄眉心一动,手指揭到下一页,眼神却晃也不晃一下,口中道:“叫什么叫,知道了。”

 

魏无羡笑吟吟地在对面坐下,伸手去撩他额发,江澄合书一拍,魏无羡接个正着,他便弃了书往内室走去,道:“把湿衣服换了,赶不上早膳便饿着。”

 

魏无羡辟谷之人,莫说一顿早膳,便是饿上个三天三夜也没什么。他扬声笑道:“咱们在姑苏的时候,你说不等我不等我,哪一天自己先走了?”

 

江澄在里头没说话,魏无羡翻了翻手中书卷,记的是若干年前玄门里一次大乱,纸张薄脆泛黄,想是家里积年的旧藏。他渐渐有些笑不出来,将其搁在江澄书桌上。

 

这屋子是前两年刚刚翻修的,桌椅陈设俱新,还添了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小机关,他这么随意乱摸乱瞟,忽见一处暗格里垂下一缕十分眼熟的穗子,只是想不起来,顿起好奇之心,走过去欲瞧瞧。江澄正穿戴整齐出来,道:“你愣着干什——”

 

魏无羡双指正扣在暗格的边缘上,冷不防听到江澄在背后出声,“喀”地便揿翻了那暗格,一样细长的事物摔了出来。

 

那是一把很好的灵剑。鲨鱼皮剑鞘,剑柄的九瓣莲雕镂精致,一段剑身滑出来,光泽清冷,镂刻着两个篆字,清晰可辨,是“三毒”。

 

两人一时都愣住了,江澄在那个瞬间看上去很古怪,说不上是愤怒或难过,还是别的什么。魏无羡双指悬空,定定地杵在原地。江澄静默了一会儿,走上前去,慢慢俯下身,右手握住了冰冷的剑柄。他身形瘦削,弯腰的时候脊背上骨骼很明显,刺得魏无羡眼睛痛。

 

须臾,江澄道:“魏无羡,过来搭把手。”

 

他拿不动。

 

 

<贰>

 

三年前,夷陵。

 

夜色稠黑如墨,稀疏的星子明灭不定,他们不分昼夜地赶路,终于在天黑之前在山脚下找到一座可以寄身的破庙,魏无羡尚可支持,江澄失丹后体力却大不如前,只是他一心想要找到抱山散人,修复金丹一报血海深仇,便是精疲力竭也不肯说一句话。魏无羡生怕他半路便要累死,提心吊胆地看人脸色决定什么时候休息。

 

江澄原本是最让人省心的,抑制自己的欲望甚至成为了他的习惯。把现在的他扔给最不会照顾人的魏无羡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,可是没有办法,他得在几天之内学会如何像个兄长一样看护自己的弟弟。

 

死也要护着他。

 

江澄找了点干草,两个人生了一堆火,山里的夜晚很冷,四面透风的空间里,火源带来的温暖毕竟有限,魏无羡揽过江澄的肩膀,轻声道:“我冷。”

 

他从怀里找出一张符箓,悄悄放在江澄身后,感觉到体温一点一点回升。他背地里搞了不少这样的小玩意儿,比如这一张就是取暖用的,江澄心思不在他身上,一直没有发现。

 

江澄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候,一路上只要一有空闲,他就会不断地向魏无羡确认整件事情。一会儿觉得魏无羡是在骗他,一会儿又担心他记错了路,一会儿又害怕在抱山散人面前露馅,总之他什么都害怕,魏无羡不厌其烦地解释了一遍又一遍,也没法让他真正安心。

 

江澄小声问道:“你真的没骗我?”

 

魏无羡低声笑道:“我骗你作什么?让你高兴几天再寻死觅活的?”顿了顿,又道:“先睡觉,明天一早我就带你上山。——上了山就只有你自己了,一定要小心啊。”

 

江澄又不说话了。最近魏无羡越来越搞不明白这个人在想什么。他捉过江澄的手腕,把袖子往上捋,指尖沿着淡青色的脉络往上,温和的灵流寸寸淌过江澄的身体。江澄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魏无羡,你最好不要骗我。”

 

“我不骗你,”魏无羡答道,“江澄,你得信我。”

 

江澄没有回答他,自己放下衣袖,像是很困了,一会儿头便垂到了他肩上。魏无羡小心垫着他的脑袋,另一只手摸到身后,把仅剩的一张符箓挪到他手边。

 

他看着自己的手指,随便就在他的手边。魏无羡攥紧了剑柄,又看看江澄。指腹一推一扣,绯色的剑芒在茫茫夜色中一闪,像是利器划开的伤口,很快地又愈合消失。

 

 

<叁>

 

江澄觉得害怕。

 

魏无羡指给他的路没有想象的那么难走,尽管眼睛被蒙起来了,到目前为止也只是绊了一跤,绕过一些不知是什么的障碍物,他不是害怕前面等待他的东西,他害怕给他指路的那个人。

 

他想起魏无羡亲手给他蒙上眼睛的时候,一遍又一遍叮嘱,无论如何不能摘下来。然后他眼前就一暗,感觉就像是被排斥在了什么小计划之外。魏无羡从来没有刻意瞒着他的事情,有些时候他喜欢先把事情做完,再让他知道,比如某一年给江澄准备的生辰礼,再比如他第一天到云深不知处翻墙出去买酒喝……

 

魏无羡有这样那样的鬼点子,好像从来没有他做不到、不敢做的事情。包括这一次他提出“找抱山散人修复你的金丹”,江澄相信如果由着魏无羡摆布,不管他在山上遇到什么情况,到最后总是可以带着一颗完好无损的金丹下来。魏无羡许诺给他一个不容怀疑的结果,他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
 

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像掌控一个下属那样掌控魏无羡,大抵对于一个合格的家主而言,只要能达到目的,不择手段是无所谓的。可是魏无羡对他不一样,即便没有想过要左右这个人,他总是希望自己能参与那个过程。

 

剑尖抵住胸口的时候,江澄呼吸一窒。

 

那个人告诉他,上了山只能靠你自己了。他怎么能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得到帮助,他怎么能知道抱山散人有没有办法修复自己的金丹,他怎么能——可是他又说得那么信誓旦旦,唯一的要求也就是不要拿下眼罩,这是什么道理?他往袖中捏了捏,薄薄的一张纸,是魏无羡昨天放在他身上的符箓。

 

江澄不能不怕。

 

如果他违背了这个要求会怎么样?

 

可能魏无羡说的都是真的,可能他会失去唯一的拿回金丹的机会,可能他会追悔无及,可能……

 

可若是假的呢?如果是魏无羡——

 

他突然拂下了眼罩。

 

 

<肆>

 

三个月后,崇阳。

 

当初岐山温氏血洗莲花坞,荆楚一带原本依附云梦江氏的世家多多少少都被牵连。崇阳地处南陲,四面环山,温晁未敢冒进,此地才暂得保全。后金聂蓝江四家合力讨温,温若寒令驻扎云梦的温晁拿下崇阳,以图湘赣。谁料江枫眠之子江澄一早便私召崇阳的江氏旧部,偕同蓝氏双璧于棺材山脚下夜袭温家修士,斩杀前锋,力说当地大小世家加入“射日之征”。两日后,双方血战于隽水之滨,温晁死于乱箭,温逐流绝望自尽,魏无羡当场砍下二人首级,以告慰江枫眠与虞紫鸢的在天之灵。

 

时近黄昏,隽水两岸草木凄朦,荒山多无主孤坟,夕照似血,更添不祥之感。紫衣少年深深一礼,恳切道:“崇阳之捷,多谢两位相助,日后若有用得着江某的地方,必当全力以赴。”

 

他对面两人一般的白衣抹额,连形容都有八九分相似,正是此次赶来支援崇阳的蓝氏双璧。蓝曦臣道:“江宗主客气了。此非常之时,两家既为盟友,自然要互为援引。况且若非江宗主运筹有度,此战未必能胜,我兄弟二人实在不敢居功。”

 

江澄细眉一扬,眼眸深静,道:“泽芜君谬赞,江某年纪尚轻,学识阅历皆是浅薄,往后还望您多多指教。”

 

蓝曦臣笑道:“江宗主前途不可限量,若蒙不弃,相与结交,曦臣求之不得。只可惜扶桑一带战事正紧,恕不得多留。改日江宗主再来我云深不知处,在下一定尽地主之谊。”

 

江澄拱手道:“谢泽芜君相邀,只望你我再见之时,温狗已诛,战事已靖。”

 

日头西斜,天色愈暗,蓝氏双璧再拜策马绝尘而去,年轻的宗主独自伫立原地,长风吹得广袖猎猎作响。

 

沿隽水往前,走一段,天色便暗一分,山风已经蕴了寒意。这一带荒山也少有人居住,除却汩汩水流,很难听到什么声响。河岸的泥土湿润且松软,战争留下的血迹还未干涸,那明明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,他脑中的画面已经有些久远,或许是因为那时他离得远,看不真切,所以忘得也快。战场上毕竟不需要灵力全无的修士。

 

江澄这般漫无边际地想着,不防脚下一滑,足底已经湿了,他虽不情愿回去,此时也只好预备回头牵马。却不料水中突然伸出一只泡得发白的手,一把抓住他足踝往河里带去,江澄猝不及防,被拽得跌坐在河滩上,手肘磕到碎石,皮肉生疼。所幸他手上尚有紫电,主人遇险,灵器自然化形,“嗖”的一声便将那手掌从中间绞成两段。

 

离他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到被扶着站起来,也就数个弹指的时间。江澄也不知道这厮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,魏无羡额发尚且濡着细汗,架着他急道:“江澄,你伤着了没有?”

 

江澄一言不发,未等站稳便欲推开他,若是往常,魏无羡哪里理会。此时却不敢不放手,只虚虚扶着。江澄踉踉跄跄在前头走,魏无羡担忧之余,也觉得甚是好笑,道:“江澄,你该不是扭了脚罢?”

 

江澄没理他,魏无羡又道:“还是我背你,如今你是家主,别真瘸了,你可教我们怎么办?”

 

江澄唇色煞白,一半是疼,一半却因为靴子进了水,脚趾冻得僵硬。咬紧牙关不出声。“你怎么出城也不喊我跟着?我和含光君也算旧相识,不送送他怪可惜的。”

 

江澄似是耐不住,喘了口气冷笑道:“我不让你跟着,你为什么要来?”

 

魏无羡见江澄终于搭理他,顿时喜上眉梢道:“我自然是要跟着的,不然你可怎么回去?”说着便得寸进尺要去扶他。却不料江澄重重挥开自己的手厉声道:“我没有你便不行?!”

 

魏无羡一怔,江澄刚才没留情,拍得他手背火辣辣地痛。他向来敏于应对,歪理层出,此时却将往日的机变丢到了九霄云外,口中讷讷道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 

江澄冷笑道:“不是那个意思?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,我一个废人,要不是魏公子不计前嫌对我尽心竭力,早就被旁人剁了,哪里还有现在呼风唤雨当家主的威风?”

 

魏无羡气结喝道:“江澄!”

 

自从两人离开夷陵之后江澄便很少同他讲话,便是万不得已开口,也断无什么好声气,这般明褒暗讽的感恩戴德之语,也不知道听了多少遍。魏无羡知道此番不比往常,惹他动了真怒,却也不曾想到江澄能同他置三个月的气。江澄自失丹后,魏无羡先是考虑他情绪不稳,处处照顾;后来则自知理亏,愈发做小伏低,此时竟把江澄喝得一怔,胸中一阵恶意狂涌,旋即嗤道:“好啊,我不懂家训不承家风,事事不如魏公子,你浴血奋战上阵杀敌,了不起!哪里像我连把剑都拿不动,哪里配当家主!”话里话外,竟隐约透出几分诛心的意味。

 

魏无羡怒道:“江晚吟,你无理取闹够了没有?!”

 

“无理取闹”四字落入耳中,江澄面上肌肉一搐,愈发变本加厉道:“我一向都是这样,魏师兄怎么到今时今日才想起来教训我?”

 

这一声师兄阴阳怪气,魏无羡听得心头火起,厉声道:“江晚吟,都三个月了!当着人你对我客客气气,一转头要么冷嘲热讽要么就干脆一句话不说。崇阳城里一群不明就里的东西是怎么传的我不信你不知道!现在连你都这么说,你倒是说说清楚,我哪一点对不起你?!”

 

江澄道:“哪里对不起我?魏公子对江某恩重如山,我感激还来不及,哪有什么对不起的地方。”

 

他越说越难听,魏无羡忍无可忍,一掌重重击在地上,河滩上的碎石都碾为齑粉,足见灵力之强,心头之怒:“你又来了!我想骗你吗?可是那个时候你让我怎么办?看着你不吃不喝寻死觅活吗?最后还不是没成功!就这么一点点事你跟我闹到现在,江澄,你现在十五岁不是五岁!除非你把我逐出家门,不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长着呢!”

 

魏无羡生得明俊,江澄看惯了他风流不羁的笑相,竟不知这人也会有如此阴戾癫狂的时候,心中乍然萌生的一点点悔意立刻又被怒气盖过去:“怎么你还是被我逼的?我没了金丹就不行,你就没事?魏无羡,你少给我自以为是!我才是云梦江氏的家主,你真以为我不会把你逐出江家?!”

 

“你敢!”魏无羡目眦欲裂,一把抓住江澄的衣领,厉声道:“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跟出来吗?江澄,江宗主,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,没了我你真的不行!”

 

话音未落,他便觉得江澄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往自己这边压过来,不由一怔,这才发现江澄已经满头冷汗,脸色也苍白得吓人,方才两人都在气头上,天色又暗,他竟没注意到。想必是疼得狠了,甫一有了支撑,便不受控制地往人身上倒。这般想清楚,那一肚子火也无处发作了,只得俯身把人撂到背上,江澄踹不着他,低吼道:“放我下来!”

 

魏无羡步伐一顿,叹道:“江澄。”

 

五分解劝五分无奈,魏无羡道:“温晁温逐流都死在崇阳之战中,咱们要打回云梦,也就是这十几日的事情了。师姐到时候肯定要回来的,咱们当着她的面也要这样吗?”

 

江澄冷冷哼了一声,倒也不再似最初一般拼命挣扎了,只冷笑道:“你果真是不知悔改。”

 

魏无羡张了张嘴,最后道:“随便你怎么说吧。”

 

他们都不作声了,魏无羡从来是不肯好好束发的,红色的发带藏在一头乱蓬蓬的发里。这些天他过得不轻松。江澄趴在他肩头,胸口被硌得生疼,从侧面望过去,看不真切他的表情,低着头,好像很是疲惫。争吵是一件很耗精力的事情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说出最难听的话来,修补永远比毁灭来得艰难。

 

可是他还是想和好。

 

他没有告诉江澄,就在他刚刚走过的地方,两天前一只淬了毒的利箭贴着他耳廓呼啸而过,生死的边缘上,他突然想,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,江澄会不会很后悔?

 

这样的念头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,可惜他永远都命大。砍下温逐流首级的时候,江澄已经走到他身边,他许久没有离他这么近过,那个人垂着眼睫,像这许多天来的一样,谁都看不清,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 

为什么他没死成呢?魏无羡在心中想,死在暮溪山,死在夷陵,甚至死在他现在站的地方,江澄会为他收尸,会为他流泪,会后悔对他的不言不语,也总好过现在——

 
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顺口说出了什么,然而江澄猛然抬眼望他,眼中是他许久不曾见过的炙热和愤怒,带着命运淬出的杀伐果断和凌厉狠绝,战场上的风挟着浓郁的血腥气:“你敢死?”

 

我若死了,你怎么办?




TBC


为了赶ddl先放上来,24h之内补完全文

借花献佛,眠鸢羡澄cp粉请点进来

感谢逾白太太

我知道有一点点古早,如果您已经看过了……

可以再看一遍

【羡澄】风雪

性转,原著向,系列,爽文,不定期更新

@Selene与沉睡的羊超越 辛苦了,祝🐟快乐!暂甜不爽😜(可能不是你想看的(●—●)




时已夏末,暑气消退,白日也渐渐短了,晚风一阵紧似一阵,莲花坞门口的灯笼悠悠晃荡,烛火却依旧明亮,远行的江家弟子遥遥便能看到,一看到便觉得心底热烘烘一片。

 

江澄是明白这种感觉的,那时她年纪还小,母亲事忙,长姊柔弱,独自往来眉山云梦,从来无人觉得不妥。归家有十里荷香,门前明灯候。

 

江澄无长兄,有一群师弟,一位师兄。

 

云梦冬日常有雪,不常有这般大雪,早上才清理的官道,午后天光骤暗,两三个时辰搓绵扯絮,至晚又落有半尺厚,不知阻了多少旅人归家之路。

 

北风极寒,且厉烈,最不怕冷的少年也裹了厚厚的斗篷,只伸长脖子,恨不得一眼望到官道那头。手里提着暖雪灯,灯罩上绘着有些不合时宜的清水莲花,灯如入定风中,分毫不动。

 

马蹄踏松积雪,积雪下是薄冰,敲出一串算不得悦耳的声响。

 

魏无羡又冷又饿,眼神却倏地亮了。

 

天色刚刚擦黑,勉强可辨出纤细的人影,魏无羡掐个诀,灯光遥遥荡出去,映出小姑娘身形,牵着比她高大多的坐骑,一步一步走得艰难。魏无羡想上去迎,雪地里站久了,腿脚却不听使唤,只好拼命挥手:“师妹,师妹——”

 

“看到了,喊什么喊。”

 

十三岁的小姑娘,嗓子还有些生嫩,顺风一寄,未免有些剐人。魏无羡原地使劲跺两下,江澄的眉目已在灯光里清晰起来,两个月不见,她又长高了。

 

江澄肤色本白皙,教北风削得通红一片。魏无羡将暖雪灯放在地上,左手接过缰绳,一直瑟缩在怀里的右手总算肯伸出来,江澄杏目一横,正待说什么,怀里便被塞了一样热烘烘的事物。

 

一只手炉。

 

江澄眼睫一颤,结着薄薄的一层细冰扑到脸上:“姐姐的?”

 

“可不是,这鬼天气,冻坏你了吧?虞家的舅舅和外祖母怎么想的,若半月前回来,哪里……”魏无羡正待喋喋说下去,忽然瞥到什么,“欸”了一声,凑上前来。

 

江澄被他看得发毛,后退半步,“作什么?”

 

魏无羡伸手去掸她的披风,簌簌落下一片白,方显出里头的深紫色来。雪中赶路久了,衣裳从里到外冷硬成块,魏无羡一只手帮忙咬下身上大氅的系带,这原是冬天才做的衣裳,他不怕冷,还没有穿过几次,皮毛丰厚,柔软得很。

 

“欸——我不要。”

 

魏无羡哪里理她,江澄身量虽比一般姑娘高些,他的衣裳还是能将人从头到尾裹个严实,隔着大氅揉一揉她脑袋,江澄便不作声了,俯身捡起暖雪灯,低声道:“快回家。”

 

“你也知道要回家,说好冬至就回来?”

 

“表姊留我。”

 

“有了姐姐忘了哥哥是不是?”

 

“我没有哥哥。”

 

“师兄也算。”

 

“不算。”

 

“江澄,我说你,今晚找家客栈歇一歇,明早再回来,莲花坞能跑了不成?”

 

“你管得着?”

 

“我自然管得着。”魏无羡笑吟吟从袖中摸出一样细长的事物来,江澄一见便睁大眼,慌慌张张往自己袖中摸去,不意这厮伸手一拦,“送我的,是也不是?”

 

江澄瞪他:“送你作甚?”

 

“还嘴硬。”魏无羡摇摇头,“江澄,我且问你,今天什么日子?”

 

江澄低头,默不作声。魏无羡好奇她是不是脸红了,要看时,她便把头埋得更低。

 

今日魏无羡生辰,江澄回去,有给她留的一碗长寿面。

 

“知道你是想我了,羞什么呀……”

 

“你——不要脸!”

 

“好好好,江叔叔虞夫人师姐还有我,我们想你了,行吧?”

 

江澄提灯的手裸在风中,魏无羡一手控缰,另一只手去握她。

 

江澄挣了挣,甩不开。

 

“江叔叔说,明年你再大些,就送我们去姑苏听学,听说姑苏好多好吃的……噯嗳,江澄,你送我什么了,告诉我呗。”

 

江澄轻声道:“自己不会看。”

 

“路上风大雪大,让我怎么看……”

 

蜀地盛产名竹,虞家表姊手巧,央她教自己削笛子,待这笛子削好,归程一路风雪。恐为严寒冻伤,是以拢在袖中。

 

“师妹,你又长高啦,得告诉师姐,开春要做新衣服……”

【文稿】铩羽

随缘见,随意槽,随机删

挺扯淡的写法,路人骂曰大量注水,温书爱好者痛斥狗屁不通




云梦位处平原,地势平坦。而自市集北行五、六十里,则有十数座连绵起伏的小山,围成一个半张的弧形谷地,自空中俯视,形如弯月,当地人称之为半月谷。山头那边,便可见一条大江,势如奔雷,自西向东奔涌而去。

 

从江边至谷地,脚程快者走不消一到两个时辰,而若是习武修仙之人,则更胜一筹,譬如这身着炎阳烈焰袍的中年男子,几乎是脚不沾地地“飞”过来。他速度极快,而且落地时脸不改容,气息匀调。懂行人一见,便知是内家高手。

 

然而他堪堪落地,便听到一声极低且极迫切的喘息。分开没至小腿的野草,只见草丛中横卧一人,僵直不能动弹,穿着与他一模一样的服色,嘴唇翕动,只是发不出声来。

 

第十二个。

 

以谷地为圆心,乃是主力人马驻扎之地,缘山而上向外扩散,则每隔五里安排一人放哨站岗。同时为使战力不致过于分散,越近半月谷,放哨之人修为愈高,以便随时可以回援主力。六十里地,十二名一位强过一位的本家修士,皆被同一人以同一招制服。更离奇的是,当他们为人所趁时,莫说还手之力,便连示警之隙都无。便是云梦江氏家主江枫眠亲至,也断断不能将他们迫到如此境地。

 

温逐流已无暇去理会草丛中的同僚,发足提气疾奔。不多时便望见了招展的绣有“温”字的炎阳烈焰锦旗。两个时辰前他离开这里时,众人因连日赶路疲惫,各自在原地休息。现在地上食水未收,所有温家修士却已团团围成阵势,整暇以待。天际云层如堆,一丝日光也不露。百余柄长剑寒光闪闪,极闷热的秋暑天气里,直教人生出森然冷意。

 

如此人力,如此阵仗,他们在对峙。

 

不是围攻,只是对峙。

 

尽管只是对峙,温逐流仍然看见许多人鼻尖上、额头上、甚至有脊背上,都被淋漓的汗水给濡湿了,以至于带得剑尖微抖,晃出一片乱人的白光。

 

温逐流深吸一口气,一个飞掠,直入垓心。

 

人群立刻起了一点骚动:“化丹手来了。”

 

这其中大多数人平日里对温逐流并没有多少礼敬之意,一则他虽也姓温,却是蒙主人赏识,给后赐的姓氏;二则也因其直系上司,温家二少温晁,以及温晁的爱妾王灵娇,一向不甚待见这个阴郁的下属。他本人也的确不怎么招人喜欢。然而当此之时,此人的出现却足够令他们精神一振——他那一双令无数玄门修士闻之色变、可化金丹废修为的化丹手,实在是临敌的强助!

 

垓心只有三人。一个吓晕过去的美艳女子,温逐流认识,温晁的爱宠王灵娇,看样子已经沦为敌方人质;还有一名满身伤痕,身上紫衣被鲜血染得发黑,脸色苍白的少年,他也认识,正是一个时辰前才被他化了金丹,此时尚且昏迷不醒,需要人背着的江澄。

 

背他的人是名青年,玄衣半旧,背上除了少年之外,还负了一条细长的布裹,露出半截剑柄。这人容色清隽,神情甚淡,甚至都没有拔剑迎敌的觉悟。以他为中心十步开外,五名温家修士跪仆于地,已然战力尽失。十五步以外,十名弟子以剑撑地,摇摇欲坠。剩下所有人都在五十步外严阵以待。温逐流纵身而入青年身前十步之内,拱手道:“在下岐山温逐流,敢问阁下高姓大名。”

 

温逐流本就不苟言笑,肃容之下,更觉沉郁逼人。青年似浑不在意,致礼道:“无名之辈,不足挂齿。”

 

温逐流道:“阁下可知拦你者谁?”

 

青年道:“炎阳烈焰,以日自喻,志在玄门之首,乃岐山温氏。”

 

这时他背上的江澄发出一声低弱的呻吟,青年稍微一侧首,去探他心脉。“玄门世家,对一介少年下如此毒手。”

 

这等义愤之语,在他说来,也不过如同陈述“天气好热”一般,然已足以惹温家修士变色。温逐流却不怒:“阁下又知此人是谁?”

 

“紫色校服,九瓣莲清心铃。当是云梦江氏内门弟子。”

 

温逐流一字一句道:“他是云梦江氏少主,江宗主膝下独子,江澄。”

 

言下之意,青年此时出手相救,已经不止于道义上对一名十五岁少年的援助,更是一脚踏进岐山温氏与云梦江氏的世家纷争中。事实上青年的手腕也的确震了一震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
 

温逐流又道:“阁下不愿留名,看样子不是愿意惹麻烦的人,连败温家二十七名弟子而未伤一人性命。留下江公子,这里无人会与您为难。”

 

青年不语。他背上的江澄因失血脱力,已经有些撑不住,青年以左臂阻他下滑的趋势。

 

便在此时,温逐流出手,直取江澄!

 

青年侧身趋避,出招空隔。然而此时掌势已变,改抓王灵娇!

 

青年虽挟王灵娇为质,却放任她瘫在地上,而不加钳制,实在是极大的失误。温逐流佯攻江澄,只趁他一瞬分神,以化丹手之能,立刻就可以夺回王灵娇。他离青年极近,也并非全然不惧对手,而是因为其掌力在近身搏击之时,最能克敌制胜。只要王灵娇一失,温家修士便可全无顾忌,围攻这两人。

 

青年显然也明白这一点,一臂犹稳稳托着江澄,另一侧袍袖疾翻,袖中带风。

 

袖中有锋!

 

温逐流骤然后撤,一退丈许开外。

 

掌风发自真元灵力,袖功却是藉由巧劲甩出,两者相较,后者本是万难讨好,偏生青年以袖风接掌风,仍端立原地。

 

温逐流抬腕,刚才那短暂一瞬,他右手手腕已多了一道浅色红痕。一条手臂的灵力运转都滞涩起来。

 

若不是他收招够快,此时此刻,化丹手未必还留得手在。

 

但也是因为这一掌不拟伤人,只为救回王灵娇,所以未出全力,才给轻易伤着。

 

王灵娇仍在青年手中。

 

温逐流森然道:“阁下执迷不悟?”

 

青年好以整暇道:“化丹手的信义,适才已经领教过了。在场皆是温氏耳目口舌,我早无全身而退之理。”

 

温逐流道:“好。”

 

话音未落,至少十条剑影,自青年东南西北并斜剌里各个方位疾刺而来!

 

青年不避不让。

 

他只做了一件事。

 

——抓起地上的王灵娇,轻飘飘像掷一张纸那样,向身后掷去!

 

随即向后疾掠。

 

温逐流怒叱:“不要撤招!”

 

然而就在他喊出这一句指令,青年身后的两把剑剑势有所犹疑之际,玄色人影已然一跃而出剑阵之外,伴随一阵连绵不绝的“哐哐”之声,十把长剑,尽数坠落。身前身侧八剑,是在他腾身后跃时踢落,而身后两人则更倒霉一些,由于青年一只手臂稳住江澄,另一只手臂须接着王灵娇以防她坠地摔断了骨头,本来可以伸手夺剑,现在只好在疾退到他们身后那一霎,以足分踢两人腰背,所以这两人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。

 

“足下是想让他们不必顾忌我手中这个女子,”青年随意站着,淡淡笑道:“可是一来足下的话好像并没有许多人服膺。二来此女实力极弱,品行似乎也不足以服众,却发号施令,趾高气扬,想必是身后有贵人倚靠。——足下何不自己动手,而要假人之剑,牵连旁人呢?”

 

这一席话真可谓刁钻至极,温逐流只消看一看其他修士的脸色,便知青年的“挑拨”效果显著。事实上他说得的确没错,王灵娇百无一用,却甚得温晁欢心,若是这女人死在谁剑下了,给他知道,一定要那人好看,谁都不愿意触温家二少的霉头。温逐流道:“七尺男儿,挟一介女流为质,也是教人服气。”

 

青年道:“不敢。只是还带着伤者,情非得已。”

 

温逐流点点头,道:“其实足下手中之人的性命,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紧要。”

 

青年挑眉。温逐流又道:“足下修为极高,若是因顾忌此女性命,处处掣肘,影响大局,温宗主怪罪下来,在场之人,个个难辞其咎。”他虽面对青年,这话却是冲着一众温家修士说的。

 

温晁不过心胸狭隘,手段阴狠了些。其父温若寒才是真正称得上恐怖,个中取舍,孰轻孰重,明白人已不消多说。

 

“有趣。”青年容色倦淡,温逐流却莫名觉得他带了点笑,“顾忌人质,会惹怒温宗主;若是不顾,又得罪温公子。真是好生为难。”

 

温逐流目不转睛,严防他骤然发难,语调更沉三分:“若是擒下此人,宗主有厚赏。”

 

天际云色转深,云层更厚。光线渐弱。

 

剑光如电!

 

剑刃似雪!

 

风声如啸。

 

灰尘不起,木叶不摇。

 

剑啸!

 

青年一低头,左边鬓发竟松动一块。

 

他这一低头,便是把背上的江澄让给了对手。

 

江澄身受重伤,尚在昏迷。

 

——就算他好端端醒着,十五岁少年的修为,也绝对躲不开这一剑。

 

耳边散发落上剑锋,而剑气削掉了他半段发带。

 

剑意如霜胜雪,侵肤入骨。

 

江澄打了个哆嗦。

 

剑身飞弹而出。

 

剑身如何能弹出?

 

极轻微的一声“嗤——”

 

极骇人的一声惨叫。

 

青年仍在原地。

 

而冰雪一般的剑意,虽未刺破半寸肌肤,终于如一捧碎冰自天灵盖灌下,将江澄迫得清醒过来。

 

他一醒来,就看到一截十分平整的切口,侧面照出一双满是痛色的杏目,他挪动目光,那双杏目也随之移动目光,三寸侧面尽头,是一只雕纹精致的剑柄,握住剑柄的是一只布满青筋、老茧、伤痕,并且微微发抖的大手。

 

剑身只剩三寸,那还有三尺三寸在哪里?

 

出剑者乃温若寒麾下成名修士,服色只比化丹手低半阶,横行玄门,罕有忌惮。其佩剑“裂骨”素以坚如铁、白如霜、冷如冰称道玄门,剑势极快而剑气极寒,可生生将人骨骼冻裂。常与化丹手并称,人谓“裂骨剑”。

 

此时“裂骨剑”擎着三寸断剑,门户大开,如泥胎木塑一般呆立原地。若青年此时出手,即刻可以取他性命。温逐流素不喜“裂骨剑”骄狂狡狯,奈何此人却是温若寒手下第一得力高手温照之侄,温照难缠更胜温晁百倍,是以顾不得灵脉尚有凝滞,趁青年尚无杀意,掠身将人抢回来。

 

而“裂骨剑”也终于看到了自己“不翼而飞”的三尺余剑身。

 

青年身后一丈,另有一名修士倒地抽搐不止,断剑自右肘关节透骨穿入,没地至少半尺;左手前数寸落一枚流星蝴蝶镖;右侧方三丈开外,两棵较细的大树轰然倒塌,第三棵树干中则嵌入了一枚一模一样的蝴蝶镖。

 

说来简单。

 

他只不过在长剑迎面一瞬,低头,捺剑,弹偏剑锋,截断剑身,改变剑势,剑气来袭如泻,虽断,威势、速度均不减,终于将身后来袭者一剑透骨,钉死在地面上。而其双手所发流星蝴蝶镖,第一枚被剑气带偏方向,连斫两棵大树;裂骨入骨,寒裂臂骨,第二枚未及发射,便为剧痛所阻,脱力飞出。——电光石火之间,青年所用不过两指!

 

平地无风。

 

尘沙突飚起丈余!

 

青年眼前一黯。好像万物都笼上了一层蒙蒙细灰。

 

细灰如浪翻涌。

 

波浪凝于一线,而灰线倏地横锁过来!

 

线上灵流涌动,切面狭而锋利。

 

青年一袖拂开,却不意这灰线如有生命,倏地又分出一线,自他下盘锁到。此时稍有分神,便有自颈、腿两处被切三段之虞。那灰线不如裂骨剑迅捷,却如涟漪一般,愈近身收得愈窄,上下均不得出。便是青年双指之力可断宝剑,也断不能去夹这周身锋利的灰线。

 

却见玄影一横,竟是自上下两线之隙平平窜出!他这一瞬疾掠时,耳边听得几个破碎细弱的音节:“铁……铁线连……”


阶段性锁文,不要问为什么,谢谢。
没弃坑。

【文稿】尽溪

人生在世不称意,不如高卧且加餐。

写到我写不动为止




时值盛夏,云梦本就多雨,更兼酷暑,好在已是傍晚,日头西坠,暑气渐消,不似正午湿热难当。莲花湖旁几棵老榆树下便团团坐了许多人纳凉,不甚讲究的早早打了赤膊,腰间松松垮垮系着短衫,随口漫聊,懒洋洋一动不想动。几个汉子正吭哧吭哧地吃着瓜,忽闻身后有人沉声道:“劳驾,让一让。”

 

其中一个汉子回头瞧时,一抹暗紫先拂到眼前,一名身形高挑的紫衣青年正站在自己身后,容貌极是锐利俊美,眉宇微蹙,漆黑的鬓角微有晶莹,仪容却一丝不乱,隐隐透着傲然之意。此人本非云梦居民,只道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,囫囵吞着瓜叫人等一等。他身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却认出是云梦江氏的服色,立刻往旁边让出道来,拱手道:“兄台慢走,代问江宗主他老人家安好。”

 

紫衣青年眼角一搐,举步向前,道:“多谢。”

 

他走出去一段路,犹自听见那人絮絮向那汉子道:“到荆楚一带跑生意,怎能不晓得云梦江氏?且不论那偌大的家业,单是我们这一带的太平,原是全赖人家护佑……”

 

前面不多远便是莲花湖码头,泊着十数只柳叶小船,一名看着不过廿岁的少年坐在石阶之下,也穿紫衣,时不时用脚尖去蹬船头戏耍,此时一骨碌翻身站起行礼,笑嘻嘻道:“宗主,您老人家安好啊?”

 

这紫衣青年便是江澄了。百姓不晓玄门中事,只知道云梦江氏镇守一方平安,降妖除魔。茶余饭后便爱信口胡吹“三毒圣手如何如何”,活灵活现,煞有介事,仿佛是亲眼所见。但觉莲花坞江宗主愈英姿飒爽,自己身为云梦人氏,愈与有荣焉。只可怜江澄本人甫过而立,大树下走着被叫做“老人家”,由不得他不嫌肉麻。偏生江思这小子不依不饶道:“宗主也不必恼,人家知道您灵力深厚,驻颜有术,哪怕看着不过二十多呢,也只好当是我师傅那一把年纪的哈哈哈哈……”

 

江澄道:“我看你是闲得发慌。”

 

江思笑道:“宗主您让我候着表少爷,我这都候了一个时辰了,自然闲得发慌。”

 

江澄嗤道:“我等他两三个时辰都是常有的事,你还有什么牢骚?”

 

江思道:“宗主摊上这么个外甥本是无可奈何,我摊上您这么一位宗主也是无可奈何,岂敢发什么牢骚?”

 

“油嘴滑舌。”江澄随口一叱,见江面上船只渐稀,暮色转深,忍不住暗暗焦躁起来:“这臭小子……”

 

这一句说的自然是金凌,他前些日子同蓝氏子弟结伴夜猎,江澄早早嘱咐他今日必得来莲花坞祭拜外祖父母,原本从姑苏御剑至云梦要不了半日,偏生金凌要走水路,是以迟迟未到。江思察言观色,笑道:“宗主又是生的哪门子气。表少爷说要坐船来,您嫌他贪玩合该去封信教训教训,这自己舍不得却又怪谁?”

 

三毒圣手识得的人不少,敢这么和他说话的也不多,金凌算一个,江思算得半个。看在此人年幼无知的份上……江思忽而道:“宗主您看,那可是表少爷?”

 

江澄举目远眺,果然见一只乌篷船往这里驶来,他目力远胜江思,一眼便瞧见船舱里绣着金星雪浪纹样的衣角。心头一宽,薄唇将将挑起些,顷刻间又向前数步,面沉似水,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艘小船,端立不语。

 

江思也收敛了笑容,心中寻思:“修士虽可以用灵力行舟,那小船开得也太快了些,金凌小少爷只怕没有这样的好本事。且观那船吃水深度,里面至少还有一个人,却没听表少爷说过。只是表少爷迟迟不出来,宗主不知他眼下如何,自然心急……”

 

小船又漂近数丈,仍不见金凌人影,船舱悬乌帘,长风过处被掀起少许,只见一金一碧两色衣摆,江澄面色愈发不虞。江思眼珠一转,只听得砰砰砰三声,两枚石子打在船舱外,一枚飞进船舱,奇在须臾之间飞进船舱的石子便被巧劲弹出,施力之人并无他意,所以那石子只是在船上滚了几滚便停下。后脚就见金凌一掀帘子大步走出,怒目视往石子飞来的方向。

 

江澄瞟江思一眼,后者正将弹弓往袖中掖,藏好后冲金凌一拱手,笑吟吟道:“金宗主叫人好等啊。”

 

金凌愤愤然,依他往常的性子,只怕在船上便能和江思隔空吼上,此时却只干瞪两眼,转头又摔帘子进去,对江澄料峭面色视若无睹。江澄适才紧绷得过了,见金凌无事长舒一口气,也没心思生气,沉吟道:“不知船中坐的是谁。”

 

江思笑道:“总不是表少爷从姑苏带回来的……”

 

江澄道:“你再胡说试试?”


摸鱼诈尸,不成篇幅,会有后续,详情(看不懂)请咨询 @逾白BY

对了,江澄是个姑娘。





魏无羡在莲花坞待遇甚好,一人独占一所别院,邻近水泽,院中花木扶疏,触目生凉。因他修鬼道的缘故,便是在莲花坞里头,等闲也无人敢近这别院,江澄一路进来,只瞧见两个奉命戍卫在门口的弟子,遂问道:“里头嚎得怎么样了?”

她今年不过十六,身量极是高挑,虽是韶龄女子,自有一段凌厉之姿,犹胜其母三分,教人不敢直视。门前弟子忙恭敬答道:“魏公子他……没作声。”

江澄眉目一凝,淡声道: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自己喀地一声推门而入,冷然道:“以前在蓝家领罚叫得震天响,现在倒是哑巴了。”

魏无羡才受了一顿好打,江家的规矩,受罚时不得运功相抗,掌刑的弟子得了江澄严命,半点没留情。三十大板下去,皮开肉绽,连着骨头都生疼,正趴着动弹不得。眼见江澄停步在他三尺开外,血淋淋的光裸后背尽在她眼中,哼哼唧唧急道:“出去出去,这成什么样子。”

江澄嗤道:“看不出来你还知道规矩两个字怎么写。那两个姓金的招你惹你了?”

“岂止招惹,他们简直是……啊啊啊啊啊啊江澄你干什么?!”

青玉莲花小瓷瓶在眼前一晃,药香如缕渗入空气,江澄挑眉道:“魏公子有本事自己上药?”

“没没没没没师妹我错了……”魏无羡自然识得这是本门治外伤的上好灵药,连忙换了一副脸哀哀道:“好师妹,江宗主,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啊啊啊……师妹你轻点轻点……”

江澄漫声道:“你再嚎一声?刚才不是挺能忍的吗?”

“刚才那是当着外人……哎呦喂……我当然不能给咱们家丢脸是不是……轻点轻点……”

他不提这茬还好,江澄闻言眉目立即冷了下来,讥俏道:“打折人家腿的时候倒不见你恁样地思虑周详。”

魏无羡打着哈哈道:“他们编排……师姐!我让他们作甚?两条腿没都废已经给足面子了。哎哎江澄,你真要便宜金子轩那厮?”

江澄道:“姐姐喜欢他,我有什么办法?”说话间随手掷了一只白药瓶到他手边,魏无羡喜道:“果然师妹心疼我。”

他忙不迭倒出两颗药丸,伸着脖子囫囵咽下,刚想讨水喝,听江澄冷冷道:“可惜喂了狗。”

魏无羡一个哆嗦,旋即嗷嗷喊冤,江澄道:“在我面前都敢扯谎,魏无羡,你出息啊。”

魏无羡叫道:“我几时诓过你了?江澄,你平白无故冤枉人可不好。”

江澄冷笑一声在窗边座椅上靠了,“好,我问你,你为什么打那两个金家弟子?”

魏无羡呸道:“他们编排咱们家人,不该打?”

江澄道:“此话当真?”

魏无羡道:“自然。”

江澄漠然道:“他们是编排我江家人,不过不是姐姐。”

魏无羡蓦然心惊,几乎就要跳起来:“江澄你——”

“你打他们作什么?”江澄慢慢别开脸去,轻声道:“我本来就是。”

这个……这个……这个真的是非常好看了!!琉璃我爱你!!!(。・ω・。)ノ♡

然后想到这个坑……顿时笑容渐渐消失……只能反复安慰自己……绝对不会弃(๑•́ωก̀๑)

云姝:

@砚津 滴胶到货之后,就想给阿舒做一个簪子,没有天水碧的颜色,所以自己调了一下,旁边的莲花是舅舅啦,我知道不好看,但是想求夸夸!(◔◡◔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