砚津

挥羽扇,整纶巾,少年鞍马尘

【文稿】尽溪

人生在世不称意,不如高卧且加餐。

写到我写不动为止




时值盛夏,云梦本就多雨,更兼酷暑,好在已是傍晚,日头西坠,暑气渐消,不似正午湿热难当。莲花湖旁几棵老榆树下便团团坐了许多人纳凉,不甚讲究的早早打了赤膊,腰间松松垮垮系着短衫,随口漫聊,懒洋洋一动不想动。几个汉子正吭哧吭哧地吃着瓜,忽闻身后有人沉声道:“劳驾,让一让。”

 

其中一个汉子回头瞧时,一抹暗紫先拂到眼前,一名身形高挑的紫衣青年正站在自己身后,容貌极是锐利俊美,眉宇微蹙,漆黑的鬓角微有晶莹,仪容却一丝不乱,隐隐透着傲然之意。此人本非云梦居民,只道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,囫囵吞着瓜叫人等一等。他身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却认出是云梦江氏的服色,立刻往旁边让出道来,拱手道:“兄台慢走,代问江宗主他老人家安好。”

 

紫衣青年眼角一搐,举步向前,道:“多谢。”

 

他走出去一段路,犹自听见那人絮絮向那汉子道:“到荆楚一带跑生意,怎能不晓得云梦江氏?且不论那偌大的家业,单是我们这一带的太平,原是全赖人家护佑……”

 

前面不多远便是莲花湖码头,泊着十数只柳叶小船,一名看着不过廿岁的少年坐在石阶之下,也穿紫衣,时不时用脚尖去蹬船头戏耍,此时一骨碌翻身站起行礼,笑嘻嘻道:“宗主,您老人家安好啊?”

 

这紫衣青年便是江澄了。百姓不晓玄门中事,只知道云梦江氏镇守一方平安,降妖除魔。茶余饭后便爱信口胡吹“三毒圣手如何如何”,活灵活现,煞有介事,仿佛是亲眼所见。但觉莲花坞江宗主愈英姿飒爽,自己身为云梦人氏,愈与有荣焉。只可怜江澄本人甫过而立,大树下走着被叫做“老人家”,由不得他不嫌肉麻。偏生江思这小子不依不饶道:“宗主也不必恼,人家知道您灵力深厚,驻颜有术,哪怕看着不过二十多呢,也只好当是我师傅那一把年纪的哈哈哈哈……”

 

江澄道:“我看你是闲得发慌。”

 

江思笑道:“宗主您让我候着表少爷,我这都候了一个时辰了,自然闲得发慌。”

 

江澄嗤道:“我等他两三个时辰都是常有的事,你还有什么牢骚?”

 

江思道:“宗主摊上这么个外甥本是无可奈何,我摊上您这么一位宗主也是无可奈何,岂敢发什么牢骚?”

 

“油嘴滑舌。”江澄随口一叱,见江面上船只渐稀,暮色转深,忍不住暗暗焦躁起来:“这臭小子……”

 

这一句说的自然是金凌,他前些日子同蓝氏子弟结伴夜猎,江澄早早嘱咐他今日必得来莲花坞祭拜外祖父母,原本从姑苏御剑至云梦要不了半日,偏生金凌要走水路,是以迟迟未到。江思察言观色,笑道:“宗主又是生的哪门子气。表少爷说要坐船来,您嫌他贪玩合该去封信教训教训,这自己舍不得却又怪谁?”

 

三毒圣手识得的人不少,敢这么和他说话的也不多,金凌算一个,江思算得半个。看在此人年幼无知的份上……江思忽而道:“宗主您看,那可是表少爷?”

 

江澄举目远眺,果然见一只乌篷船往这里驶来,他目力远胜江思,一眼便瞧见船舱里绣着金星雪浪纹样的衣角。心头一宽,薄唇将将挑起些,顷刻间又向前数步,面沉似水,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艘小船,端立不语。

 

江思也收敛了笑容,心中寻思:“修士虽可以用灵力行舟,那小船开得也太快了些,金凌小少爷只怕没有这样的好本事。且观那船吃水深度,里面至少还有一个人,却没听表少爷说过。只是表少爷迟迟不出来,宗主不知他眼下如何,自然心急……”

 

小船又漂近数丈,仍不见金凌人影,船舱悬乌帘,长风过处被掀起少许,只见一金一碧两色衣摆,江澄面色愈发不虞。江思眼珠一转,只听得砰砰砰三声,两枚石子打在船舱外,一枚飞进船舱,奇在须臾之间飞进船舱的石子便被巧劲弹出,施力之人并无他意,所以那石子只是在船上滚了几滚便停下。后脚就见金凌一掀帘子大步走出,怒目视往石子飞来的方向。

 

江澄瞟江思一眼,后者正将弹弓往袖中掖,藏好后冲金凌一拱手,笑吟吟道:“金宗主叫人好等啊。”

 

金凌愤愤然,依他往常的性子,只怕在船上便能和江思隔空吼上,此时却只干瞪两眼,转头又摔帘子进去,对江澄料峭面色视若无睹。江澄适才紧绷得过了,见金凌无事长舒一口气,也没心思生气,沉吟道:“不知船中坐的是谁。”

 

江思笑道:“总不是表少爷从姑苏带回来的……”

 

江澄道:“你再胡说试试?”


摸鱼诈尸,不成篇幅,会有后续,详情(看不懂)请咨询 @逾白BY

对了,江澄是个姑娘。





魏无羡在莲花坞待遇甚好,一人独占一所别院,邻近水泽,院中花木扶疏,触目生凉。因他修鬼道的缘故,便是在莲花坞里头,等闲也无人敢近这别院,江澄一路进来,只瞧见两个奉命戍卫在门口的弟子,遂问道:“里头嚎得怎么样了?”

她今年不过十六,身量极是高挑,虽是韶龄女子,自有一段凌厉之姿,犹胜其母三分,教人不敢直视。门前弟子忙恭敬答道:“魏公子他……没作声。”

江澄眉目一凝,淡声道: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自己喀地一声推门而入,冷然道:“以前在蓝家领罚叫得震天响,现在倒是哑巴了。”

魏无羡才受了一顿好打,江家的规矩,受罚时不得运功相抗,掌刑的弟子得了江澄严命,半点没留情。三十大板下去,皮开肉绽,连着骨头都生疼,正趴着动弹不得。眼见江澄停步在他三尺开外,血淋淋的光裸后背尽在她眼中,哼哼唧唧急道:“出去出去,这成什么样子。”

江澄嗤道:“看不出来你还知道规矩两个字怎么写。那两个姓金的招你惹你了?”

“岂止招惹,他们简直是……啊啊啊啊啊啊江澄你干什么?!”

青玉莲花小瓷瓶在眼前一晃,药香如缕渗入空气,江澄挑眉道:“魏公子有本事自己上药?”

“没没没没没师妹我错了……”魏无羡自然识得这是本门治外伤的上好灵药,连忙换了一副脸哀哀道:“好师妹,江宗主,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啊啊啊……师妹你轻点轻点……”

江澄漫声道:“你再嚎一声?刚才不是挺能忍的吗?”

“刚才那是当着外人……哎呦喂……我当然不能给咱们家丢脸是不是……轻点轻点……”

他不提这茬还好,江澄闻言眉目立即冷了下来,讥俏道:“打折人家腿的时候倒不见你恁样地思虑周详。”

魏无羡打着哈哈道:“他们编排……师姐!我让他们作甚?两条腿没都废已经给足面子了。哎哎江澄,你真要便宜金子轩那厮?”

江澄道:“姐姐喜欢他,我有什么办法?”说话间随手掷了一只白药瓶到他手边,魏无羡喜道:“果然师妹心疼我。”

他忙不迭倒出两颗药丸,伸着脖子囫囵咽下,刚想讨水喝,听江澄冷冷道:“可惜喂了狗。”

魏无羡一个哆嗦,旋即嗷嗷喊冤,江澄道:“在我面前都敢扯谎,魏无羡,你出息啊。”

魏无羡叫道:“我几时诓过你了?江澄,你平白无故冤枉人可不好。”

江澄冷笑一声在窗边座椅上靠了,“好,我问你,你为什么打那两个金家弟子?”

魏无羡呸道:“他们编排咱们家人,不该打?”

江澄道:“此话当真?”

魏无羡道:“自然。”

江澄漠然道:“他们是编排我江家人,不过不是姐姐。”

魏无羡蓦然心惊,几乎就要跳起来:“江澄你——”

“你打他们作什么?”江澄慢慢别开脸去,轻声道:“我本来就是。”

有必要说明一下,没退圈,没弃坑!

是这样,我以为暑假会有一场轰轰烈烈的产粮,但是事实上我的兼职要求我早6点起晚5点回,露天作业,每天步数20k~30k,回宿舍躺尸看书洗衣服,晚上另有安排就不用活了。前几天晒出来五个度的色差,这两天在暴雨里泡成水鸭子。还有暑期的一些学习实践活动等等等等,所以这些天我是真的没空更。

还有就是,为了三次元的宁静,和刻意追求不被影响的写文手感,lofter我是卸掉了,新粮也没看,大概等下次发文装回来。欠着的评论我在攒,会补的……

还请担待,谢谢!

然后刚刚查了分数,一门专业课低于平均分,心态崩了。自己不务正业也怨不得什么,当然也不是来求安慰或者其他,不过写文心情会受影响就是了。

【独钓·伍】《静练·上》

食用说明:

重点发刀对象:江枫眠
人物死亡预警:虞紫鸢
原作走向大篡改,私设一言难尽
无cp向

祝大家食用愉快!

献给 @行走的五花肉 惊不惊喜,意不意外?说好的周更10k!狂推肉肉的《在下名叫蓝曦臣》,用我一周的爆肝回报她的喉咙

在被 @逾白BY 吐槽了无数个剧情、挑了无数个bug、进行无数次深刻交流之后,终于在前三分之一得到她赞美的一篇

 

江澄幼时曾听老人说过,山中无岁月。

 

少年人心性跳脱,看着星沉月落,破晓东方,不知今日又是哪个倒霉的师弟练功偷懒给捉个正着,或是又相约去祸害谁家的莲蓬,嘻嘻哈哈,便是一天过去了。老人说过的话,在耳边便似一阵风,吹过就散的。

 

如今身罹大难,寄居深山,只道自己前途茫茫,惶惑之时,反倒能按捺下躁动的心思,去品一品竹语松涛间的种种滋味,每每独自念着心事,亦不免生出孤戚索然之感,心想寒江孤身一人居于山间,是否也会觉得寂寞无聊。

 

那夜他与寒江剖白之后,心底便对这人又亲近不少,不过那个时候他满心怆然,泪流满面的模样难得给人看去,再见着对方又觉得赧然,按理说两人该是抬头不见低头见,江澄还为此惴惴过,渐渐却发现,他能见到寒江的时候实在不如他以为的多。

 

他精力稍有恢复,便按着以往的作息早早起身了,这才发现寒江都是星月高悬时便出门,每每要到天大亮才披露而归,带回一堆稀奇古怪的药材,一边煎药一边熬粥,那汤药依旧是苦得叫人舌头打结,寒江也依旧是在喝完药后给他一颗滚了糖霜的山楂果子。

 

第三日寒江晨归,远远瞧见了几缕炊烟,进屋发现桌上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粥,便放下药篮子向稍显紧张的江澄笑道:“你做的?”

 

他取了汤匙往粥碗里搅一搅,零星的几粒白米漂上来,一盏吃完,方才委婉道:“我大约还没有穷苦到这种地步,不必如此俭省。”

 

次日早上,江澄神色古怪,说是请前辈用饭,他一看,哑然失笑,真是用“饭”。——米放多了,米水皆干,只得忍笑道:“好歹可以填饱肚子。——不是说令姐厨艺了得吗?怎的你没有跟着学几手。”

 

江澄尴尬不已,道:“前辈笑话了,家姐手艺是极好……我再煮一顿,大约也就比一般男子强一些了……”

 

寒江几乎为天下擅厨艺之男儿一大哭:“你便这样瞧不起男人?”

 

江澄解释道:“我有一师兄,熬粥都要放一大把胡椒,我自以为比起他来,好歹算是靠谱的。”

 

寒江险险喷饭:“如此说来,你那师兄还真算个人物。——是不是你梦中所唤的‘魏婴’?”

 

江澄道:“正是。”又疑惑道:“前辈知道我,却不知道魏婴?”

 

寒江奇道:“我知道你,为何便要知道魏婴?”

 

玄门百家之中,即便不知江枫眠有子江澄,也无人不识他那鲜衣怒马,跳脱飞扬的大弟子魏婴。只是这层道理,却如何说与寒江一介方外之人晓得?江澄便埋头刨饭。

 

要不怎的说良药苦口,此方确然疗效奇佳,虽说江澄每每服下之后,一天十二个时辰总有六七个时辰在酣眠之中,然睡醒神清气爽,不觉昏沉。到第十日早上,寒江回来,只见米粥搁在案上,房中无人,屋后却听闻有声。

 

他转到屋后,少年着他所赠青衣,手持一截细竹,杏眸明晔,悬肘翻腕之际,竹节如剑运出,足下点蹬踢旋,身姿似燕掠平地,招法挽将过处,飒飒然有剑声,青影矫夭,于满山深翠之中,直如一抹江海凝光。

 

江澄一套剑法舞毕,内衫半湿,也觉得稍微有一些体力不支,靠着墙壁稍事休息后才慢慢转回屋中,寒江尚未动那粥,反倒是找出来一套中衣,道:“你先将湿衣换下再用早膳,山里风冷,当心着凉。”

 

江澄有些讷讷,犹豫道:“前辈,我只是……”

 

寒江将衣裳交到他手中,温言道:“躺了这些天,练一练剑活络筋骨也好,不过你大伤未愈,一切都以身体为上。你以往练习时可曾出过这许多汗?”

 

江澄摇头。他日常练功也不过是额头有些湿,一身汗都是和魏无羡皮出来的。

 

寒江道:“这便是了,体虚而多汗,所以切记不可过分逞强,若觉支持不住,只练半套也是无妨。”

 

江澄垂下眼睑,喉头酸涩,沉坠难言,勉强道了一声谢。

 

翌日江澄练完剑,汗水渐收,寒江方才回来,除了药材之外,又捎带了两只热腾腾的肉饼,笑道:“前些日子你身体实在弱,饮食清淡为上,眼下都能练功了,日后我们便多加些餐。”

 

江澄咬了一小口饼,香味在唇齿中久久不退,他素来较人更为聪颖敏感,心知这是寒江怕他担忧自己练剑之时会外泄家传,又不便直接请人回避,所以出此法,既能让他安心练剑,且照顾他的心情。感激之余,心头却愈发沉重苦涩起来。

 

寒江未曾注意到他这些心思,起身行至东边墙壁侧谑道:“我屋后这些竹子长得是好,不过拿来当剑使,只怕还不够格。”说罢从墙上摘下那只细长布袋,示意江澄接过去。

 

江澄一接便落了一手浮灰,心道难不成这是一柄剑?遂将其从布袋中抽出,却正是一柄不过寻常宝剑的三分之二宽的长剑,不配剑鞘,剑身之上光泽清和宛转,摇颤之间,如落满眼水影月华,江澄自幼所见灵剑珍宝无数,观此亦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:“前辈,此剑太过珍贵,恕我不敢妄受。”

 

寒江闲闲道:“不过是借你练剑,哪来妄受之说,再者,我自己有剑,你若不用,它也只得继续挂在墙上落灰,岂非更是委屈?好好练着便是。”说罢,拍拍江澄的肩,径自收拾碗筷走了出去。

 

江澄抱着剑发呆。

 

以他的性格,向来是一碗饭都不肯多欠旁人的,受寒江如此大恩实属情非得已,只好日后再寻机报答他。如今身上的伤也将养得差不多了,他想,至多再过几日,还是尽快离开,少给人家添麻烦的好。

 

他已经想好了,一身修为尽废也是无可奈何之事,他心有不甘也改变不了什么,自此便当自己从来不是玄门中人,幸好身手还在,以后便遁入凡间,寻一些护卫镖局的生意做一做,混口饭吃应当不成问题。

 

如此看来,上天实在也未曾太苛待了他,好歹留了一条生路。

 

他却不知寒江出了房门往溪边打水刷洗碗筷,发了半晌的呆,连筷子都被冲走一双。

 

 

此后数日,江澄晨起便皆用这柄剑。三毒质坚,此剑却是柔韧,几可缠于腰间或臂上,且轻盈灵巧,实在是称手。软剑硬剑之间自然有别,他连用几日,竟适应得极好,也是意外之喜。心中又对此剑多了数分爱惜之意,每日必用软布擦拭个几回,才郑重悬回壁上。

 

这天他收了剑势,已是旭日高升,山岚散了大半,缕金似的日光一道道投下来,落在剑身上,莹白的剑身似镀了一层金,煞是好看,江澄玩心大起,举剑对着日头欣赏半天,调换角度时却发现剑身根部隐隐有银泽流动,正欲仔细瞧一瞧时,后面给人轻轻击了一下,不用想都知道是谁,他不自觉地带了些欢欣之意:“前辈回来了?”

 

寒江笑道:“回来了,看你的样子,这剑用得甚是顺手。”

 

江澄道:“我未曾结丹之时,把玩过父亲的佩剑,只觉得重逾千斤,前辈这把明明是修仙之人所用的灵剑,却是轻巧。”

 

寒江道:“寻常铁剑为了能承受主人的灵流,构造自然偏于厚密,方才不易折断。我早年出游东瀛之时曾听说有一种石矿,质地轻巧,在海水中浸泡千百年,不但未曾腐蚀半点,反而越发柔韧难折,也算我凑巧,竟寻到了这石矿,便采集不少,托人锻铸成剑,这便是了。”

 

江澄失笑道:“前辈的奇遇也忒多了些。”

 

寒江也笑:“大千世界,无奇不有。”

 

说话间江澄抽了抽鼻尖,“咦”了一声,道:“什么香味?好熟悉。”

 

寒江道:“光顾着说话了,忘了告诉你,我今日买了好东西,快吃饭去。”

 

江澄听闻不由起了好奇心,且先凝神思索片刻,倏而双目一亮:“前辈是买了藕盒?”

 

寒江大笑:“就知道瞒不过你。山下的集市少有这东西卖,也是你今日运气好。”

 

素白软糯的清粥配上炸得金黄酥脆的藕盒,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,江澄也不顾矜持,举箸便往口中送,寒江搛了一只笑道:“味道还好吧?”

 

江澄满口里都是食物,含含糊糊道“好吃”,就着清粥囫囵吞下,迫不及待道:“前辈你不知道,以前到了夏天,姐姐每天都得给我们用三四段莲藕给我们炸藕盒吃,配着莲子羹喝更好吃,那个魏婴,每次都比我吃得多……”

 

寒江静静听着,倏而笑道:“今天不用换衣裳,看样子身子也好得多了。果然五谷杂粮胜过灵丹妙药。”

 

江澄心底一沉,面上飞扬的神采收敛了不少,连带着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,寒江何等敏锐之人,立刻问道:“怎么了?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
 

江澄摇了摇头,那一块藕盒含在嘴里,本是酥脆可口,不知怎的却变了味道,像是口中坠了一块沉沉的铁块,难以下咽,他勉力咀嚼了一阵子,慢慢地吞下去,离座起身道:“这些日子,承蒙前辈照料,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,也不知能否有机会报答……”

 

江澄自问较少年人的热血重情,心性还是凉薄了些,譬如当日众世家子弟在云深不知处听学,魏无羡走的时候逮着谁都依依不舍,抱这个搂那个;他结课回家之时,不过尽礼节而已,若说惜别之情,也不过莲花湖里一捧涟漪,不多时便平复了,实在占不到多少。

 

与寒江相处时日虽不长,想到临别在即,江澄竟生出极浓重的不舍来,思来想去,大约也只能解释为寒江对自己恩重难以忘怀,那辞别之语,却是如鲠在喉,千万说不出来。寒江定定地瞧着他,半晌,叹了一口气道:“我晓得你的意思了,你先坐下,粥要凉了,我辛苦买回来的藕盒,好歹吃完再说。”

 

此时再吃这一桌粥菜,自然是味同嚼蜡,看得出来寒江也是,碗里的粥几乎没动多少,素来萧疏闲逸的眉目间难得露出些满腹心事的踌躇模样,眼见着那粥碗见底,方才问道:“你的意思,是打算自己下山去?”

 

江澄垂首道:“是,我想以后便再不入玄门,在凡间谋个生路,也是过得下去的。”

 

寒江看上去颇有几分无奈,道:“你原来都想到这里了。可不入玄门说得轻巧,当今的世道,玄门与凡间哪里有什么界限在,便以你云梦江氏为例,这偌大的家业,除却玄门之中,寻常凡间的产业,难道还少吗?百年世家的根基,若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,也不为过,你在外抛头露面,被人认出来,江宗主岂有查不到你下落的道理?你一个十六岁的孩子,光是谋生立足就已经困难重重,还要避开那些自己不认识的门生故旧,谈何容易?”

 

江澄道:“世上哪里有容易的事,只好自己多加小心,再者,家人都以为我已经命丧温氏之手,便是给人远远看到了,多半也是当成容貌相似者罢了。”

 

寒江轻叹道:“没见到你的尸身,心里总是会有一丝希望的。我只是不解,现在明明有稳妥之法,为何非要走这条路呢?”

 

他所说的“稳妥之法”,自然是留在这山间,只是……“晚辈已经叨扰您太久了,何况我这身份,始终是个麻烦,来日若连累到前辈……”

 

寒江摇头道:“实话告诉你,你口中的‘叨扰’,于我这孤居山中之人,实在算不上什么,有你在,日子也有趣许多。我以为你我至少算是朋友,本不必这样客气。”

 

江澄道:“前辈好意,我心领了,可是这一个月来的汤药皆是前辈于天未明时为我翻山越岭采来,有时血气难平,还需耗费您的灵力,衣食茶饭诸事,无一不麻烦。您与晚辈非亲非故,这份恩情,早已不是朋友二字能道尽的,我自觉何德何能,实在承受不起。”

 

他久久听不见寒江的回答,只道自己实在是负了人家的一片好意,满心的苦涩,硬着头皮去看,谁知那人宛如入定,以手支颐,眉宇间隐隐透着些淡淡的笑意,江澄一时大惑不解,待要再唤时,寒江已然泛起一抹笑意,慢悠悠道:“你若觉得这朋友身份,承不起我待你的种种,不若拜我为师,师父照顾徒弟,总该是天经地义的吧……”

 

江澄目瞪口呆。

 

 

 

数日之后,阴沉许久的云梦天空终于放晴,只不过已失了那份肆无忌惮的炎热,太阳只懒洋洋地往天上挂着,等时辰一到,便迫不及待地坠下去,将云梦百姓留给无尽的黑暗。

 

莲花坞的大门已紧闭多日。

 

那一晚过后,虞夫人大病一场,其间昏昏沉沉,不省人事,后来渐渐清醒,也是不愿出自己的别院半步,除了江厌离之外,所有江家人都被拒之门外。

 

三毒的残片被她从江枫眠手中夺下之后,便再未离开身边过,她曾于梦中攥住锋利的剑刃,满手鲜血,还是死死不肯松开。再后来江箜带来一只小小的锦匣,让她将残片收入匣中,于是那小匣便日夜陪伴她身侧。

 

江箜回禀这些事情的时候,江枫眠已埋头宗务多天,眼下一片乌青,案头的文案依旧堆积如山,闻言笔下一顿,叹息道:“她连箜叔都不愿见了?”

 

江箜道:“夫人是心病,医家能做的,老朽已经尽力了,剩下来的,就非药石可治。有没有老朽,其实无甚差别。”他沉吟片刻,看着江枫眠的面色道:“其实宗主您才该好好休息……”

 

江枫眠苦笑道:“箜叔又要劝我了。您的好意我都明白,可是眼下这般局势……”

 

江枫眠所言也是实情,虞夫人一病,莲花坞内外事务只剩他一人担着,岐山温氏连番打压,玄门百家人心惶惶,眼前的局势犹如一团迷雾,无人看得清出路在何处。

 

江澄遇害之事未曾瞒住,兰陵金氏第一个送了文书来,那金光善在信中情真意切、又或者是恬不知耻地劝他,一介稚子之死不必介怀,儿子总是能有的,何况也未有确凿证据说明就是为温家人所害,早日投诚岐山温氏,好歹可以保住江氏满门的性命,能得温若寒赏识更是意外之喜,莫要学聂明玦那个见识短浅的小辈负隅顽抗云云。

 

江枫眠将那书信揉成一团扣在手中,温雅的眉目如结寒霜。诸如此类的文书实在太多,试探者有之,威逼者有之,利诱者有之,雪花般往案头飞,偏生想要的消息却是没有几个。

 

江箜见他只顾埋头处理宗务,花白的眉毛抖了两下,躬身退出,却不知江枫眠在他离去后,探手揿开书桌最下方的屉子,这层屉子不大,却下了数重禁制,不知的人或许会以为里头储了什么了不得的法器,抽开一瞧,只是一只绘着鎏金兽头纹的素白信封而已。

 

 

 

这山林怕是很有些年岁了,仰头看是苍翠一片,足下灌木繁密,巨根盘虬,江澄跟在寒江身后,在其间深深浅浅地穿行,前面那人一言不发,时不时为他拨开一些枝桠,同时牵着他不被下面的虬枝绊倒。

 

那“拜师”二字,确实是将他惊得不轻,待缓过神来,几乎是不假思索道:“前辈说笑了,师徒之份,晚辈如何高攀得起?”

 

寒江便敛了笑意,叹了口气起身,江澄隐约听到他说什么“我就知道”。一只脚堪堪踏出房门,又扭过头来嘱咐:“记着把药喝了。”

 

喝完药坐着愣神,愣着愣着,再睁开眼便发现窗外流霞万千,自己睡在榻上,玄衣的青年坐在他旁边笑道:“睡醒了?拿上剑,你随我来。”

 

林间光线太晦暗,江澄看不清他的神色,那人又一字不说,鸟叫声叽叽喳喳,他觉得有些心慌,暗暗反省自己是否太生硬了一些,惹了人家生气之类,毕竟寒江待他是真的很好。他斟酌着道:“实在对不住前辈的好意……”

 

话音未落,寒江突然抱住他的腰,把他往上头一提溜,江澄一声惊叫还没喊出口,人已经稳稳地落到地上,见他掸了掸衣摆上的草屑枯叶,又为自己拍了拍衣裳,笑道:“对不起什么?”

 

江澄一颗七上八下的心顿时稳稳落回肚里去,道:“我见前辈一直不说话,以为您是在气我不识好歹。”

 

寒江失笑道:“我不过是记得这附近有一块沼泽很是隐蔽,留神看路,哪里顾得上说话?”

 

江澄低头看时,果然身后一块不起眼的沼泽,寒江方才把他提起来就是为了这个,方才松了一口气,寒江又笑道:“适才我没听真切,这不识好歹,却是从何说起?你自是有你的考量,我如何能自以为是,横加干涉?只是你这孩子,小小年纪,便这般多的思虑,我在你这么大,可是轻狂多了。”

 

江澄翘了翘嘴角,刚要问这是去哪儿,寒江已然驻足笑道:“到了。”

 

他忽觉前面一亮,一眼望去,视野骤然开阔,见是极为阔朗的一方平地,碧草如丝覆于其上,对面遥遥是数屏青山,山脚下清波一捧,给寥寥几株梧桐环着,岸边一块怪石峥嵘,上面有利器刻出的字样,仔细辨认去,乃是“嬗渊”二字。不由道:“嬗者,变也,渊乃流深静水,以此字为名,真是闻所未闻。”

 

寒江道:“心有渊潭,而观世事嬗变?”

 

江澄道:“夏虫不可以语冰,未知人情冷暖,世态炎凉,如何静观世事?”他忽然想到与长辈较证乃是极为失礼的行为,连忙噤声,问道:“不知前辈带我来所为何事?”

 

寒江明知其意,其实他自己倒不在乎这些,不过见这孩子知礼,也是欢喜,薄唇蕴些笑意,道:“看风景?”

 

江澄道:“前辈又和我开玩笑了。”

 

寒江笑道:“自然是玩笑话了。其实是见你与我甚为投契,本想着若朋友二字你觉得承担不起,定个师徒名分也无妨,哪晓得你又不肯。”说着唇边勾起一抹促狭的弧,“想来是江少侠眼界高些,怕我做不起你的师父。”

 

江澄愕然道:“前辈这话从何说起?真是要折煞我了。我虽无缘得见您出手,私心揣测,也当是第一流的修为……”

 

寒江摇头笑道:“这却奇怪,师徒之份讲究你情我愿,我自然是乐意的,你既不是嫌我担不起一个师父的身份,却又为何?”他见江澄低头抿唇不语,挥袖笑道:“不若如此,你与我切磋一局,立个赌约,如何?”

 

江澄眉尖一动,苦笑道:“我岂能与前辈相提并论?这所谓切磋……”

 

寒江道:“这些话却先不必忙着说。”言未毕,但见他足下一点,堪堪掠上树去,转眼又轻飘飘地落在树下,不过吐纳三回的时间,已然是折了一根树枝在手。

江澄暗暗心惊,他早就看出寒江轻身功夫了得,却未曾想到如此之好,只方才那一纵一落,看着的时候并不怎么迅捷,如何起步折枝都是清清楚楚,偏生观者还未回过神来,那人已在面前了。

 

寒江收了收衣袖,将树枝拢到身前,江澄微怔:“前辈是打算,就用这树枝与我比试?”

 

寒江从容道:“正是。”

 

他道:“我不用灵力,不使内劲,只和你比试身法招数,五十招为限,你若能够削断我手中这根树枝,便算你赢;前四十招我只守不攻,最后十招之内,若夺不了你手中兵刃,也算你赢,如何?”

 

江澄道:“赢了如何,输了又如何?”

 

寒江道:“若是你胜,我自此绝口不提拜师收徒之事,海阔天空由得你。若是我胜了,你便须告诉我为何不愿拜师。”他眼眉微挑:“江少侠,应战否?”

 

江澄自遭化丹之劫以来,午夜梦回,皆是悲愤难当,每日晨起舞剑,次次都想到自己原本该有的快意人生,运剑如风也难挡锥心之痛,那剑气时时刻刻地提醒着自己,此生再不能于人前舞出那恣意潇洒的江游剑。

 

也因他生性倔强,死死撑着腔子里那一口气不放松,只为告诫自己莫要沉沦不起,若是痛楚可以教人清醒,那便愈痛愈好,他不在乎。

 

大约是最后同玄门中人交手的机会了吧。江澄想。

 

他觉得自己胸口的那一团血肉跳得愈来愈烈,全身的血液冲上头颅,眼中只余得一把剑和一个对手。

 

少年挽剑身前,扬声道:“前辈莫要太过托大,——我有何不敢?”

 

寒江喝彩道:“好!”

 

一个“好”字说到一半,江澄身形如电,已近面前,长剑如风运出,上手便刺,寒江疾疾后仰,剑锋几乎贴着他眼睫过去,一招未平,剑势陡转,横削抹下,但觉皎皎剑光几要贴至眸中,将避未避之时,江澄剑尖又是一抖,软剑转圜如意,径自往他右腕点过去,瞬息之间,剑势三变,寒江右腕竟不闪不避,反倒是连人带树枝,斜剌里险险滑出,在江澄下一招刺出之先,身如流水,绕出剑光之外,好以整暇地赞道:“好剑法!”

 

江澄方才所使,正是江游剑中“风约江萍”的半式,内中变招之快之巧,便是一流高手也难轻易接下,遑论加上软剑的转圜之功。寒江这般轻易让开,实在是大大出乎江澄意料,心知此人的实力远超自己所料,不由越发跃跃欲试。手中软剑如虹度引,于半空中划出一抹霓弧,倏而腕悬掌翻,舒缓优游之势顿转锋利迅疾,眨眼间便袭到面门。寒江矮身闪过,出手如电,枯枝自下而上平推剑身,软剑轻盈,竟带得江澄剑势偏移数寸,少年瞬间变势,贴着枯枝侧锋斩下,寒江倏地撤招后掠,下一刻剑光快如匹练,反削下来,依着软剑上的柔劲,划成半圆,意欲去卷那枯枝,剑身两侧皆刃,只消给他卷上,那枯枝必折。

 

此时再撤,以寒江的身法,时间自然来得及,只是不免狼狈,有失长辈身份,江澄也是猜准了这一点方才用上这一招,谁知寒江屈指重重一弹,枯枝脱手,竟从软剑所划成的半弧中飞了出去,江澄知他必然要将枯枝接回,遂不去管那枯枝,反而连用缠招,径自去袭寒江的腰背。寒江足下疾点,抢在剑势拢合之前平掠而出,捞回下坠的枯枝,只这一跃一捞间,又是数招过去。

 

江游剑多拟水为招,水性无常,剑招亦然,远观如写意挥洒,交战时往往出人意料,杀得对方措手不及,偏生寒江身法之快却是江澄见所未见,闪避腾挪之隙还能以枝当剑,江澄变招已足够快,却无有一次能削到一星半点的木屑。他自修行以来,却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等对手,长辈自恃身份,往往不愿轻易同他们过招,若说同龄中人,也实在没有这等身手的。拆过十余招之后,竟将那赌约忘了干净,只顾得专心致志同他比试,忽见寒江双袖分扬,纵身回跃笑道:“四十招已过,该我了。”

 

江澄一怔,方才想起来他二人过招的缘由来,只觉意犹未尽,收剑横于胸前回防,稍稍欠身道:“请前辈赐教。”

 

寒江朗然而笑:“当心!”

 

江澄已经领教过他迅捷无伦的身法,方才寒江恪守约定,只守不攻,他都未曾讨到半分便宜,此时更不敢贸然上前,只凝神防备他的动静,见那玄衣身影舒徐绵长,观之如春风扶柳,却是眨眼之间,已至身前不过尺许距离。

 

江澄在他折枝之时便见过这似慢实快的身法,片刻不敢大意,横剑推出欲封寒江攻势,却不知他以何等手法,破开剑屏,发掌直击他胸口,江澄情急之下剑转如游蛇,反手便去削寒江右手的枯枝,寒江左掌稍滞,右手连手腕也不动一动,数指交扣运力,枯枝在手中竟化出绵绵不绝的奇异剑招来,任凭江澄剑意多快,他只不紧不慢地再快上半招,也是江澄一边应付他左掌掌风,难以兼顾,如此枯枝与软剑之间,竟成纠缠之势。只是寒江才使三分功力,江澄却已经颇感吃力,更觉心中躁动,只怕下一招便要露出破绽。

 

却见他剑势一顿,寒江自然回撤枯枝,便在此间隙,江澄抻臂半划成抱月之势,右膝稍屈,左腿旋踢,若是平常,寒江以袖风便可接住此一踢之力,然此时说好了不可运力,只好以巧劲在他足上借力一点,纵身上跃闪避,却见少年细眉一扬,软剑竟是脱手而出!

 

原来江澄便是修为身手不如寒江远矣,眼力计较却是不差,寒江三掌挥过,他已知决计不能从掌风之下保住自己的兵刃,遑论伺机折断枯枝,思及寒江所言“夺不了兵刃,也算你赢”,此时交手不到五招,寒江攻势尚未全开,且是双腿凌空,无从借力,他此时自己弃剑,届时评算起来,也难说谁输谁赢,也见寒江过招到现在一直从容闲雅的意态终于露出一丝惊诧之色,满以为他破无可破,谁知这计谋得逞的笑容还未来得及露出,霎时杏眸圆睁,满脸不可置信。

 

便在剑光笔直飞出的瞬间,寒江身形一晃,于无可借力之处凌空疾翻,身子似落叶在秋风中打了个旋儿,腾挪下坠之时,软剑与他相差已经不过毫厘,眼看便要从身边掠过去,右足稍作勾踢,左足稳稳踏在剑柄之上,本来他说好不以劲力相抗,此时无论用何等巧力,都断断架不住江澄卯足了劲儿的一击,正如轻功再怎么卓绝的高手,遇上玄功深厚臻极的对手,也是稍逊一筹,然而此时他借助身体的重量,一跃一落,堪堪将江澄剑上的劲力给抵消了大半,翻旋、腾挪、踩踏,皆是习武最基本的功夫,无半点难解奥义在内,然寒江方才于电光石火之间所施展开来,若非有数十年寒暑之功,也是万万难成。

 

寒江长吁一口气,足尖一抬,“叮”的一声,江澄尚未知觉,便发现软剑又重被掷回自己手中,那厢寒江挥袖一拂,听得细微的“噗嗤”一声,手中的树枝被他挥进足下的土地之中,几乎嵌了大半进去。

TBC

半吊子打戏,全靠扯和编,不要较真,我的武侠墙头是金庸和梁羽生两位先生了,写打戏会重刷他们的书找感觉

写完打戏,奄奄一息,中间江家插的那一段不尽如人意,应该会修

心累,用生命要求评论!

【独钓·肆】重修版《不归》

食用说明:

重点发刀对象:江枫眠
人物死亡预警:虞紫鸢
原作走向大篡改,私设一言难尽
无cp向

祝大家食用愉快!



我原本竭尽全力要去争取的苦苦不得,一朝尽获,却是因为……人家可怜我……那我也不想要的……



 


漆黑的发丝从江澄耳边垂下来,好看的细眉紧紧地拧着,秀致的面庞上浮现出些许诧异与气恼交织的神色,最后转向眼前之人,颇有些激动地问道:“所以说,前辈折了我的剑,弃于沅江之畔,还不清理打斗的痕迹,便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,我已死于温家人之手?”

 

寒江坦然迎上少年锋利的目光,道:“是。”

 

他并未多言辩解,说完了那个“是”字之后便起身收拾碗筷,这下江澄有火气也难以发作,加之还欠着人家一条命,反而看他一人忙碌有些忐忑,屡次想要将活计接过来,皆被寒江用温和的目光阻住。

 

那种目光他并不陌生,江枫眠对于门生犯下的小错,诸如药晕了人家的狗,偷了人家的莲蓬等等,亦是这般相对,带着些无奈和宽纵,难有一句重话,只是这样的神色,对谁都是一样的,从来没有只属于他一人过。

 

寒江挑起竹帘,将其挂于门侧的铁钩上,出了小屋,茅屋不甚隔音,隔壁传来哗哗的水声,月光倾了一地,微冷的山风刮进来,饶是夏夜,也有些森森的寒意,江澄瑟缩了一下,环住自己的双肩。

 

外衣当然不在身上,雪白的中衣袖口透着暗紫色的莲花纹,针脚细密,纹样精巧,是江厌离的手艺。

 

那些细细的丝线仿佛缠在了他的心上,一圈又一圈,分明极软极细,却死死地嵌进肉里,密密地渗出血来,江澄眼前一片模糊,小腹传来冷飕飕的隐痛,他下意识地摸了摸,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
 

满心都悬在家人的安危上,一时间自己竟都忘了,他已经是个被化去金丹的废人了。

 

废人……废人……

 

何曾料到有朝一日,自己竟会和这两个字扯上关系?

 

皮肉之苦,哪怕是鲜血淋漓,痛不过一时,总有结痂愈合的那一天,而心痛之甚,可怖之处便在于,能够日复一日地折磨人的心志,将满腔飞扬的意气磨挫殆尽,直至心灰意冷,或油尽灯枯。

 

若换了别人,或许还可自我开解一番——“反正都会过去的”,可江澄从来不信时光可以消弭所有的痛苦,他宁愿认为这伤痕会越刻越深,也不愿意遗忘。

 

贪嗔痴,三毒刻骨。

 

他缓缓地蜷起身子,双腿屈起,环臂过膝,将脑袋埋进臂弯中,肩头微不可觉地耸动着。

 

他当然没有察觉到,玄衣的青年就靠在门侧,就那么将他望着。

 

突然有什么东西罩了下来。

 

寒江好笑地看着少年挣扎了一番后终于从玄色斗篷钻出头来,还保持着那个环肩的姿势,脖颈以下皆被覆住,他本不矮,蜷起来却也小小的一团,杏目微微泛红,自然流露出一些被作弄的恼意,却很快收住了这种情绪,跳下凳子,跑到门边,距他三步之遥,手臂直直地伸出去,玄色斗篷递到眼前,面无表情道:“前辈,你的衣服没拿好。”

 

寒江笑吟吟道:“你不冷吗?”

 

江澄撇了撇嘴,端着架子道:“不冷。”

 

寒江果然接了过去,抖开,把少年整个裹了进去,不容他说话,伸出一指点在他额头上,笑道:“我看你冷。”

 

江澄恼怒地揉着前额被戳到的一点,寒江轻笑着帮他系衣领上的带子,手指修长有力,指腹一层厚厚的茧子,江澄自己也有,那是使惯了剑的缘故,待一个端正的结打完了,江澄突然道:“前辈,抱歉。”

 

寒江含笑望着他,江澄郑重地施了一礼,道:“方才是我莽撞了,其实前辈所为,并无错处。我还欠您一句谢。”

 

寒江无诧异之色,江澄强忍着心中的凄冷之意,咬牙道:“那么多温家修士不明不白地在云梦境内失踪了,总不是小事,按照岐山温氏一贯的风格,倒是极有可能反咬一口,说云梦江氏将人藏匿起来了,向父亲寻衅要人。可是现在我也死了,他们手上无余力对付云梦江氏,就该忙着撇清干系,咬定我的死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,甚至……矢口否认曾向云梦派遣人马。前辈的见识远在我之上,我说的这些,您不会想不到。能让温家人闭嘴,云梦江氏也没什么实际上的损失,双方都有台阶可下,”他使劲地眨了眨眼睛,“我死了,对所有人都好。”

 

他的声音中的凄惶凉薄之意几乎掩饰不住,话语却放得平稳,想是已经认定了这样的结局,寒江轻叹一声,问道:“果真如此?你是江宗主的独子,命丧温家人之手,尸骨无存,他当真咽得下这口气?”

 

晚风掠开少年细碎的额发,露出清明且坚定的眼眸,有一点点了然的哀伤:“前辈见识远在我之上,您应该比我更清楚,父亲是云梦江氏的家主,他不能为一介稚子与温氏为敌。”

 

“今时今日不是敌手,未必永远都无法与其抗衡,”寒江安然注视于他,“或许江宗主会大局隐忍一时,但毕竟是杀子之仇,非同等闲。”

 

江澄轻笑一声,似是答寒江的话,也似是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,最微小的风一拂,便消弭于空气之中:“不会的……父亲他……不会为我做到那个地步的……”

 

寒江面色微微一冷,瞥见江澄咬住嘴唇,似有觉失言,便装着什么都未曾听到的样子,稍微扬起脸,他生得清俊,星光悄然落于鬓边,唇畔和眼尾都有浅浅的弧度,温和中有明快的锋芒,“那你呢?”

 

江澄茫然:“什么?”

 

暮色四合,如同一匹上好的墨色丝绸,徐徐于辽远的空中展开,一弯残月冷冷,漫天星子铺出清泠的光晕,山风料峭,玄色的衣角皆被带起,所幸寒江为他披了斗篷,是以山风过处,只觉草木清芬,神清气爽,并无寒意,而寒江此刻的声音一如凉风拂面,“我问,你自己呢?若无同岐山温氏的这些利害关系,你可想回去?”

 

江澄并不觉冷,然而此刻却下意识地拢了拢斗篷,将自己裹得更紧些,仿佛想要寻找什么温暖一般,“前辈当知,我已失了金丹,与凡人无异,再难登顶仙门,眼下除了宗主独子的身份,甚至比不过任何一名江氏旁支子弟,莲花坞不会需要一个这样的少主。既然已难承重责,便不配居于此位。可偏生还有这一层血缘在,我若回去,便是给父亲出难题了。想来终此一生,也不过庸庸碌碌,与仙门无缘了……”

 

寒江听闻“再难登顶仙门”“与仙门无缘”这些话,清和的眸光渐渐沉下来,神色也微有变动。所幸此刻江澄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,未曾发现这些异样,抬手按上丹田,满心苦涩,喉咙发干,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

 

“后悔吗?”寒江问道,“倘若你未曾离家,倘若你未曾走那条路,倘若你未曾和温家人动手,也许你就不会被化丹,不会……”


一抹懊悔不平之色爬上了少年的眼眉,很快又归于沉寂,江澄淡淡道:“前辈说得是,或许是有一万种可能摆在我眼前,无论是哪一种,我都有可能保住自己的修为。可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方道:“对于云梦江氏来说,无论哪一种可能,都无法避开这一场泼天的灭门之祸,唯独是这一条路,以我一人一丹换江氏满门无虞,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我生于莲花坞,长于莲花坞,所得的一切,皆是云梦江氏所予,护家门周全,自当赴汤蹈火,九死不悔。”


他见寒江眸色深深,若有所思,苦笑了一下:“前辈不信?”


寒江凝眸注视于眼前傲然而立的少年,摇头道:“我自幼与世家无所交集,你心之所想,我虽然可以理解,却无法感同身受,唯独一点是可以肯定,似你这般年岁,有此胸襟傲骨,的确是担得起‘人中龙凤’这四字。”

 

单薄的身姿,脊背却挺得笔直,寒江不由沉沉而叹,难回宗门,自然是江澄心中之痛,然失了这样一位少宗主,于云梦江氏而言,何尝不是大憾。只恨他尚且年少,便折于温氏之手,若假以时日,这少年长成……

 

江澄长到如今,未尝得人如此嘉许,一时间反倒赧然。寒江唇边激赏之意未褪,面色已转温沉,俯下身来,修长有力的手指攥在江澄瘦削的肩头,掌心传来的温度熨帖且舒适,柳叶目中眸光温沉,仿佛看透了他十六年的心事,一字一句道:“但是,你想过没有,若不管云梦江氏如何,不管别人如何,就凭你一人的喜恶,江澄,你想要回去吗?”

 

大约是因为寒江第一次说出他的名字,让他觉得欢喜又不知所措,又或许是他自幼便被教导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少宗主,只知家门荣枯,必将系于己身,从来不曾想过甚么仅凭一人好恶行事。静默良久,几次攥紧了拳头又松开,眼中生出些许酸涩之意,就在寒江以为自己已经听不到回答的时候,少年却开口了:

 

“我自然是想回去的……可是眼下这个情状,我不能,更是……不愿。”

 

 

 

时至午夜,雨势总算止住,偶尔闻得水声,也是一串水珠顺着屋檐“哗”地落进庭中,莲花坞内漆黑一片,唯独宗主卧房中还透着黄晕的灯光,虞夫人面色惨白,双目紧闭,卧于榻上,医师大约是见惯了生离死别,即便是在此情此景下,情绪也无甚起伏,不过凝神诊脉而已。

 

江枫眠静默伫立一旁,目光在断成数截的灵剑与憔悴不堪的妻子间逡巡不定,眼中心底俱是灼痛不已。他终于忍耐不住,出声道:“箜叔。”

 

江箜乃是莲花坞资历最老的医师,自江枫眠父亲那一辈起便效力于云梦江氏,一生醉心医道,无心修行,以致形貌苍苍同寻常七旬老叟无异,浑不似仙门中人,也因他医术精湛,活人无数,莲花坞上下对其都甚为礼敬,无论尊卑长幼,皆呼一声‘箜叔’。

 

年迈的医师直起身子,向江枫眠一揖,颤颤巍巍道:“夫人无碍,不过一时激痛以致呕血昏迷,宗主不必担忧,容属下先去令人煎药。”

 

江枫眠松了一口气,“有劳箜叔。阿婴和厌离那边……”

 

江箜道:“大小姐有魏公子照顾着,料想出不了差错,放心就是。”

 

江枫眠见他愁眉微锁,欲言又止,道:“箜叔还有什么话,直说就是。”

 

江箜摇摇头,叹了一声:“夫人向来疼爱公子,此时心境,不用我说,宗主也当明白……夫人毕竟为云梦江氏任劳任怨这么些年,还望宗主在她醒来之后,莫要与她争执,更不要在她面前提及魏公子才好……”

 

江枫眠心下涩然,哑声道:“我……哪里又愿意与她争执呢,箜叔所嘱,我记着便是。”

 

江箜再拜,眉间愁色却未曾减去半分,却也不再多言,提着小药箱退了出去。江枫眠此时方近前去看虞夫人,帮她掖了掖被角,自取了椅子在旁侧坐下。

 

虞夫人本是丽色天成,眉目轮廓,无一不秀致得恰到好处,此时双目紧闭,失了惯常的厉色,亦显出几分不多见的沉静神色。江枫眠有一瞬间的恍惚,仿佛还是许多年前,同魏长泽并几个世家子弟评起各家仙子的品貌,虞紫鸢的名字,是永远不会被漏掉的。

 

其中一名少年摇着扇子笑道:虞三小姐美则美矣,只是修为性情都忒地厉害,就算真能娶回家,也不晓得有没有那个福气消受。

 

细细想来,她真是从来未肯在人前示弱的,辞锋自是锐利得几乎不留情面,紫电寒芒所至,更是无人不忌惮三分,便是对着自己的丈夫也不曾例外,成婚近廿载,现下这苍白憔悴的模样,他确实是不曾见过的。

 

却也并不是没有受伤的时候。

 

 

那是他将魏无羡接回家后,虞夫人便搬离了他的居室,另辟一间院落独自居住,还经常一个人夜猎在外,一次偶然失手,被一只年逾百岁的妖兽重伤,鲜血染透紫衣,近身侍婢几乎被吓傻了,忙不迭请来了江箜。

 

听江箜说当时衣服都被血给糊住了,没办法处理伤口,虞夫人瞅着他几乎拧成一团疙瘩的眉毛,挥手就将衣服撕了下来,带下一大块皮肉。她自己还好,反倒是江澄在一边看着,抱着母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
 

好巧不巧,魏无羡白日里失足落水,晚间便高烧不退,他便一直守在旁边,大约是得了虞夫人严命,没人漏给他半点风声,等知道时,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,魏无羡高烧已退,江厌离和江澄都把饭菜拿到他房中去一起吃,素日用膳的厅堂中只剩下他们两人,江枫眠道:“三娘子,听说你昨日夜猎受伤了?”

 

虞夫人皱眉道:“谁多嘴的?”

 

江枫眠道:“我昨晚在照顾阿婴,没听到消息——三娘子,你的伤势怎么样?”

 

虞夫人轻嗤:“不劳你过问。”然而她抬手想要舀汤的时候,面上却突然扭曲了片刻,缩回手,扶着肩下一处地方,唇齿间轻轻地“嘶”了一声,想必那就是伤处了。

 

她捂着的地方正是肩部以下,与胸口离得很近的某处,江枫眠看在眼里,微微变了脸色,“倘若还要换药,不必请江箜了,我帮……”

 

“我晓得,江箜要去照顾你那宝贝大徒弟,没空给我看伤。”虞夫人冷笑,“江宗主放心,我还没有不知趣到那个地步。”

 

江枫眠便语塞,放下筷子,道:“我去看看阿婴。”

 

 

旧事如今想来,仿佛发生于昨日。江枫眠凝视着榻上人苍白到有些透明的面色,心底蓦地一抽,若不是手边放着三毒的残片,有一刹那他几乎要以为眼前的人是一日不见的江澄,只是在外跑累了,终于晓得回家了,被抱回来安静地睡着了。

 

虞夫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
 

江枫眠眉心一动, “三娘子?”

 

梦里似有无数的声音缠在耳畔,催命符一般闹得人心慌,却唯独没有她最想要听到的那一声,欲去寻时,偏生又记不得那到底是什么样的,便这般苦苦煎熬着,乍然闻得“阿娘”二字,几乎教她全身的血液都沸了起来。

 

那是江澄在唤她,可……可怎的是说不出的凄厉痛苦?仿佛正经受着这世上最难捱的酷刑,她痛得像是生生给人剜去了心头肉——那是她的孩子,自小教导严厉,呵斥是常有的事,却也不曾舍得下过几次重手教训,如今却、却……

 

“三娘子?”

 

这回的声调更高了些,幻声被打得粉碎,总算是将她从梦魇中拉了出来,眼皮重逾千斤,她艰难地动了动脖颈,入目却不是熟悉的陈设:“这是哪儿?”

 

有片刻的安静,江枫眠答道:“我的卧室。”

 

虞夫人阖了眼,按着发疼的太阳穴,恍恍惚惚地想起来一些事情:“是这样。”

 

她呛咳几声,江枫眠面上忧色难掩,关切之语尚未出口,虞夫人已然自己撑着身子艰难地半坐起来,问道:“金珠银珠呢?”

 

江枫眠道:“在厌离那里。”他迟疑了一下,道:“三娘子,你要什么,告诉我就是。”

 

虞夫人眸光冷得如霜,有意无意掠过四周,——这原是她于陌生环境中常有的戒备情态,江枫眠看在眼中,只觉五味杂陈,倏见她目光一凝,眼底蓦然涌现出极为剧烈的痛色,涩然道:“三娘子,你……”

 

虞夫人面色本是苍白到极致,此时却泛起一阵反常的潮红,眼中仿佛只瞧得见三毒的残片,杏眸中慢慢爬上了些许血丝,倏而用力掀开锦被,江枫眠未及反应,她已赤足踏上地面,右手拇指抚上紫电,一副下一刻便要夺门而出的架势,江枫眠见势不对,马上拦在她身前,惊道:“三娘子,你作什么?”

 

虞夫人道:“我去找阿澄。”

 

她说这话的时候,秀丽的面孔微微扬起,毫不避忌地直视于江枫眠,往常或矜傲或讥诮的神情皆消弭殆尽,眉宇间只余一种冷厉的颜色,唯有那双与江澄极为肖似的杏眸中还存着缕缕不可言说的柔情,虞夫人看江枫眠满脸的惊诧与痛色,眼睫浅浅地颤了一下,冷然道:“剑断了又怎样?不见到阿澄,别人说什么我也不信。”

 

江枫眠竭力压抑着胸中的痛意,沉声道:“三娘子,你冷静一点。

 

虞夫人眼角眉梢微微扬起,轻嗤一声:“冷静?”

 

她道:“我自是比不上江宗主处事泰然,连亲生儿子下落不明都能如此不动于心,——让开!”

 

江枫眠一把攥住她的胳膊,痛道:“三娘子,阿澄只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吗?外面大雨刚停,你去哪儿找?温家人是否还在云梦境内尚且不知,你自己尚且虚弱,这般贸然冲出去,万一对上化丹手,岂不是自去送死?!”

 

虞夫人厉声道:“我只要去把阿澄带回来!莫说温逐流,便是温若寒亲自前来,我还怕他不成?江枫眠,你若畏死,自在莲花坞中呆着便是,放手!”

 

江枫眠再如何打定主意不与她争执,闻此锥心之语,亦有些忍耐不住,扬声道:“三娘子!如若阿澄真能回来,便是要我自己的性命去换又有何不可?族中百名弟子在云梦境内搜寻了十几个时辰,还不够吗?如此自欺欺人,又有何意义?!你自己也是仙门中人,三毒剑断是什么意思你岂会不知?明知阿澄已经……”

 

他突然说不出话来,如一口饮尽了平生至苦,舌尖发麻,素来温和的眼眸也发红了,攥着她胳膊的力道也渐渐松弛,最后重重一掌击在桌案之上。

 

虞夫人愣怔半晌,最初只是僵着,仿佛不能理解江枫眠话中的意思,大力挥开他的手,江枫眠不曾设防,生生被甩出尺许,虞夫人兀自抢步上前夺过三毒残片,珍重捧在手中,宛如将此生至宝放在了手心里,凝睇良久,眼中那一抹柔情渐渐燃成了骇人的炽烈,灼灼望着丈夫,厉声道:“江枫眠!你便是因为阿澄是我生的就看不惯他,他也是你的亲生儿子!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来?”她桀桀冷笑出声,狠戾如毒蛇嘶嘶吐出的信子:“是,我忘了,江宗主一向念旧,视故人之子如同亲子,便是折了这一个孩子,怕也不放在心上,不是还有一个胜似亲子的吗?”

 

江枫眠既怒且痛,残存不多的理智几乎要被她耗得干净,喝道:“虞紫鸢,即便到这个地步,你也是念念不忘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吗?你究竟还有没有一点主母的样子!”

 

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,却已经来不及了,虞夫人呼吸骤然急促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,面上一阵一阵潮红,冷笑道:“是,我没有主母的样子,我的儿子没有未来家主的样子,难怪江宗主多嫌我们!嫌到把我的孩子逼出家门!害得他如今有家不能归!”

 

她迅速上前数步,语音是一种可怕的冷漠,道:“既然如此,我要去送死,江宗主何必拦我?留我在你面前碍眼吗?”

 

她一字一句道:“江宗主,请你让开!”

 

江枫眠站在她面前,眼眶周围的红色尚未褪去,只道此时外面危机四伏,说什么也不能让虞夫人离开莲花坞半步,道:“三娘子……”

 

江枫眠会说出什么话,会做出什么举动,虞夫人再也不会知道了,因为房门口传来一声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呜咽,那是江厌离在喊:“阿娘。”

 

虞夫人刻意维持出的冷漠面容霎时裂开了一丝细细的缝隙,嘴唇微微发抖,“阿离?”

 

房门口魏无羡和江厌离相依而立,难说是江厌离抱着魏无羡,还是魏无羡扶着江厌离,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,皆是熬得满眼血丝,江厌离柔顺的长发乱成了一团,整个人摇摇欲坠,跌跌撞撞地往母亲身边走去,最终“咚”的一声跪倒在虞夫人腿边,凄声道:“娘啊!”

 

虞夫人僵在原地,伸出手像是要去拉江厌离起来:“阿离……你……你什么时候来的?你来作什么?”

 

江厌离抽泣着道:“我害怕啊……娘您说了,有您在,我什么都不用怕的……我就过来了呀!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
 

江厌离细弱温婉的声线因为过度的悲痛显得格外凄厉:“娘!女儿已经没有阿澄了,我已经没有弟弟了!您是要让我连娘都没了吗?您不要出去,我求您了,就当是可怜我好不好?娘!”

 

虞夫人心如刀绞,手掌按在她柔软的发上,却再已迈不开步子,杏眸已是几欲滴血的红。江厌离依旧泪流不止,魏无羡站在门口,也是两眼无神,茫然失措。他本能地见不得江厌离伤心,上前半步,哑声道:“师姐……”

 

江枫眠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江箜的嘱咐,心下一沉,道:“阿婴,你先出去。”

 

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,原本稍稍恢复一些理智的虞夫人瞳孔骤然缩紧,滔天的恨意挟着疯狂之色在江枫眠与魏无羡之间游离不定,连哀哀哭泣的女儿都入不得她的眼,她指着魏无羡,转向江枫眠,厉声道:“江枫眠,这个人是谁?他凭什么站在这里?”

 

无论是言语间的狠戾之意,还是这句话本身的意思,都让人心里发毛,连江厌离都抬起头来,愣愣地望着母亲。

 

主人意在招先,紫电自动化形,裹挟着狂暴至极的灵力,白色炫目的电光眼看就要扫到魏无羡身上,江枫眠一把抽出案上佩剑险险与之招架,连带着几案上笔墨纸砚皆震了一震,喝道:“三娘子,够了!”

 

江厌离几乎在虞夫人召出紫电的同时便一把将魏无羡推了出去,她生得瘦弱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魏无羡又毫无防备,竟生生被她推滚到了门槛边上,江厌离死死抱住虞夫人的腿,哭喊道:“娘,你醒醒!你听我说啊……”

 

虞夫人手指抖得厉害,指着江厌离和江枫眠,惨笑连连:“你……你们……就算到这种地步了,你们一个个还是要护着他!他到底有什么好?!凭什么阿澄就活该……凭什么他还能好端端地在这里站着?!”

 

江枫眠默然不语,将手指往衣袖里藏了藏,——虞夫人大悲大恸之下丝毫没有控制力道,他出剑时却留了不少余地,虽勉强架住了紫电汹汹一击,自己却也被震得虎口崩裂,血如泉涌。唯恐虞夫人不住手,仍是死死握着佩剑,灵力不撤,江厌离哭得撕心裂肺,凄声喊道:“娘,你听我说,要是阿澄在……阿澄死也会护着阿羡的啊!”

 

在听到江澄名字的那一霎那,依附于紫电之上的灵流顷刻间暗淡下来,虞夫人木然呆在原地,尚且浑然不觉之时,大颗大颗的泪珠自面上潸然滑落,嘴唇哆嗦得厉害,喉咙干涩肿痛到几乎有鲜血沁出:“是……江澄那个傻小子……可是……可是他不在了啊!他回不来了!他——他死了!”

 

紫电重新化为指环,温顺地套在虞夫人纤长的手指上,说出那三个字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,虞夫人身形晃了晃,颓然倒在地上,慢慢搂过自己几乎昏厥的女儿,低声啜泣起来。

 

她掩着唇,弧度柔美的下颌抵在江厌离的发丝上,泪水绵绵不绝,洇入衣襟,打在母女二人的身上,“他才十六岁啊……他才十六岁……他怎么舍得……他怎么会啊……”

 

江枫眠看着妻女伤心欲绝的模样,骤然脱力,手中长剑摔在地上,背靠着墙面,痛悔难当,,一任鲜血染透紫色的袍袖。

 

江澄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 

大雨过后,云梦的天空依旧会一碧如洗,夏日近尾,满湖绿意间依旧会有隐秘的小船满载而归,莲花坞会如旧,初秋的艳阳自会温暖得一如曾经的每一年,稚子的风筝会在每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摇曳。

 

只不过小船上没有了一个固执地不肯向击绵女掷莲蓬的少年,天上少了一只永远排在第二位、勉力向上的风筝,莲花坞的重重回廊下,再也看不见那细眉杏目的孩子翘起嘴角喊一声“阿娘”,试剑堂里不会有人拘谨地道一声“父亲”。

 

能做这些事情的人,永远也回不来了。

 

魏无羡挣扎了许久,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,木然瞧了一会儿,突然从胸腔深处爆发出一声宛如兽类的嘶吼,转身狂奔而去。

 

除了足下的泥泞,这一晚和他初次与江澄同榻而眠的那一晚,几乎一般无二。不同的是,再不会有一个师弟偷偷摸摸地出来找他,再不会有人与他同饮一盅莲藕排骨汤,身心俱疲之后,也难寻皮肉相贴的一具温暖身躯。

 

他终于放声大哭。

 

 

 

山间夜景,比之云梦大泽,自是不同。

 

如霜皓月下没有云梦泽的一碧万顷,放眼望去,皆是树林阴翳,风吹着沙沙作响。莲花湖能映出万千水月,山林却是将光晕一层一层地滤透,树影斑驳间,万物皆敛藏于暗中。

 

寒江稍稍侧身,靠在树干上道:“你所言种种顾虑,固然是不假,却也未免失之冷酷,不见人心温暖,譬如江宗主,他不仅仅是云梦江氏的家主,亦是你的父亲。”

 

也不知是不是江澄有意遮掩,他此刻的表情总是叫人看不真切,语调生涩得很,像是咽了一只未熟的果子,却是平静:“前辈说得是,比起死人,一个活着却失了丹的江澄或许更能让人接受一些,可是,然后呢?”

 

寒江神色一变,隐约猜到了几分他要说什么。

 

“或许最初会很高兴吧,毕竟人还活着,回来就好……”江澄牵了牵唇角,挤出一个惨淡的笑来,“可渐渐地,大家不会说,‘江澄还活着’,而是想,‘江澄要是没失丹应当如何如何’,倘若事情真的走到了那一步——迟早会走到那一步的,我又该如何自处?”

 

寒江道:“我还是觉得,为人父母,最大的心愿,也不过希望你一世长安,至于能否继续修行,比之性命相关,实在是次要的了。”

 

江澄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来,道:“前辈只当我不懂事吧,旁人的话我素来是听不进的,只爱认准自己的那些死理,便是父亲自幼诸般教导,也未曾有多少长进,何况是前辈您……”

 

寒江温然道:“你的过往之事,我所知甚少,如何有资格妄加评论?便是一同经过之人,因各自心性有异,也难说清道明。我不过是将自己的意见说出,供你参照择选而已,至于教导,实在是谈不上。”

 

江澄道:“多谢前辈体恤,我只是以为,长痛不如短痛,与其让他们在片刻欣喜之后饱受折磨熬煎,还不如莫要再予以希望,毕竟我也非甚么不可代替之人……凡此种种,我一人承受便已足够,何苦牵连旁人?”

 

寒江柳叶目濯濯,眸光宁然,却是有若实质,仿佛这无边暗夜中唯一一束烛火,能照进江澄的心里去:“仅仅如此?”

 

江澄垂首良久,须臾仰起头,滤得干净的月华将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,渐渐,面颊上映出些许迷离的亮光来。

 

“自然……不仅因此……若就这般回去了,像一个废人一样被人小心翼翼地照顾着,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留神不要伤到你……若是这样,还不如杀了我……好歹还痛快些……我拼尽全力时无人嘉许,却要因为一身凡骨被刻意怜爱,这……这如何受得住?岂不是与路边乞儿无异,将伤口示人以博得怜惜……万万不行……不行……”

 

泪水横七竖八爬了他满脸,口中所余,翻来覆去,也不过“不可”“不行”这些字样,寒江恻然叹道:“或许你生来傲骨,不愿承受旁人的怜悯,可是无论遭遇何种境况,父母至亲的温情怜爱,亦本是这世上最应当坦然受之的东西。缘何你便要这般固执,岂非太过自苦?”

 

江澄惨然道:“今有一人,因性情不投其父所好,从未得父亲几多瞩目,却因摔断了腿而受到疼惜,请问受是不受?若坦然受之,可会真心喜悦?”

 

寒江于前几日听他梦中唤父亲只是父亲,唤母亲却是阿娘时,大约也猜到了一两分,只当是江枫眠严厉,孩子心中不敢亲近,却未曾料到是这样一个缘故,不由一怔。

 

江澄继续道:“其母原本教子甚为严厉,结果也因儿子残疾了,难以日日教训提点,这般温情,比之先前的百般严苛教导,何如?”

 

能不吝心力耳提面命,自是因对方乃可造之材,这之后愈是温存,也愈是说明其子已无用到何种地步。

 

“此人有一师兄,天资卓绝,放旷不羁,最爱自恃高才,放肆嘲笑,兄弟二人一言不合便拳脚相向,如今为照顾这残疾师弟的心情,他三缄其口,更不敢随意舞刀弄剑,唯恐伤了对方,如此这般,叫人情何以堪?”

 

情何以堪?

 

江澄已是泪流满面:“前辈问我为何不能坦然受之,这便是理由了。我原本竭尽全力要去争取的苦苦不得,一朝尽获,却是因为……人家可怜我……那我也不想要的……”

 

寒江抿唇不语,江澄怆然道:“前辈,算我无用也好,说我任性也罢,既然所求不得,我便只得尽力避开自己不愿意看到的,其余……我也难顾周全了。”

 

他身体未曾好全,兼之劳了大半夜的神思,此时已然十分支持不住,喉间复又涌出腥甜之意来,胸口如坠千斤巨石,双腿一软,仰面便要向后摔倒,却在即将磕到地面之时,被牢牢扣入一个温热的怀抱,与此同时一注细细的灵流自背部输入身体,将残血吐出,胸口烦闷之意竟消减了大半,微微讶然道:“前辈……”

 

寒江摇头苦笑道:“早在提到化丹之事时,我便防着现下这个情况了,谁曾想到你竟然支撑了这么久,是不是对你而言,只要家人无虞,其余再多的苦楚加诸于身,也是受的得的?你这般,便当真一点不累,当真不会心有不甘吗?”

 

他最后的话,江澄是未曾听清楚的,满心里都是道尽心事之后的释然与巨大的空洞,心下兀自有一些偷闲涌出的念头:“奇怪,我居然会和生人说这样多的话,他也真是好耐性,愿意听我说这么多……”

 

 

 

TBC

 

lo主死在火葬场里了,有事评论捞。

我怕不是按照每涨100fo的速度来更新的哈哈哈【纯属玩笑

虽然这一段是删了写写了删捣鼓很久,但还是因为笔力不足,描写单薄生涩,转笔格外突兀,宛如精神分裂症患者,因为对我而言,《独钓》是一个笔力撑不起脑洞的系列,这种情况估计以后还要出现,尽力做到每一次都有进步吧……大噶见谅,有意见随时提出哈。

小小控一下评,麻烦大家克制一下,不要过分diss江枫眠,感谢!

这个……这个……这个真的是非常好看了!!琉璃我爱你!!!(。・ω・。)ノ♡

然后想到这个坑……顿时笑容渐渐消失……只能反复安慰自己……绝对不会弃(๑•́ωก̀๑)

云姝:

@砚津 滴胶到货之后,就想给阿舒做一个簪子,没有天水碧的颜色,所以自己调了一下,旁边的莲花是舅舅啦,我知道不好看,但是想求夸夸!(◔◡◔)

【独钓·参】重修版《三毒·下》

食用说明:

重点发刀对象:江枫眠
人物死亡预警:虞紫鸢
原作走向大篡改,私设一言难尽
无cp向

祝大家食用愉快!

剑身澄明通透,看得出来剑主人对其极为爱惜,而九瓣莲雕纹精致的剑柄上,端端正正地镌刻着两个字——三毒。

 

江澄再醒来时,天色已然全黑。

 

屋里有一星明光,自然比不上夜间的莲花坞那般亮堂,不过照明也是足够,还伴着奇异的松香味,江澄听农人说过,山里人有时用松枝照明,想必这就是了。

 

茅檐低小,梁上蜘蛛养得颇肥,正闲庭信步,屋里飘着热食的香味,他连接数日不曾进食,闻得这饭食的味道,尚未开口,肚子便已经咕咕叫了起来。

 

未及脸红,便又是那轻快的笑声:“快过来吃饭,别饿傻了。”

 

他还记得失去意识之前那种汹涌翻腾、几欲将周身经脉撑爆的感觉,此刻活动四肢,气息温平和顺,除了躺久了身子发僵,并无异状,松了一口气的同时,心知多半又是寒江出手救助。那人许是见他久久未曾爬起来,温声道:“怎么,还是不舒服吗?我给你端过去?”

 

江澄道:“不敢劳烦。”

 

他掀开毯子起身,床下有一双布鞋,较他的尺码要大一些,正适合屋里趿着穿,底板很凉很硬,是新鞋。

 

寒江道:“你先前穿的那双靴子上头染透了血,我拿去洗了洗,现下还未干。这几日你伤势未愈,也没有要出门行走的去处,且先穿着这双吧。待过几日我再去集市上,按着你的尺码多做几双鞋回来。”

 

江澄道:“多谢前辈好意,只是……晚辈应当不会叨扰前辈太久。”

 

寒江莞尔一笑,恍若未闻,“过来吃饭了。”

石墨文档



暴雨仍是不歇。

 

云梦的天乌压压地沉着,莲花坞似要淹没在这无边无际的雨帘中,重重回廊两侧,垂着一道又一道斩不断的水瀑,前一日还招展喜人的莲叶被打得只剩下一杆杆光秃秃的碧茎,粉色的花瓣飘在水里头,有那么些暮春三月、残花败柳的意思。

 

虞夫人独自一人在莲花湖边上,从辰时站到了未时,赏着这满眼的惨淡风光,避水诀掐得漫不经心,紫衣湿了半幅,水珠儿从额上淋淋地落下来,脊背挺得笔直,仪态端庄,便是这样一个凄凉萧索的光景,她只如此站着,也愣是撑出了三分不容侵犯的气势来。江厌离提着罗裙打着伞过来,见此情形,那流了大半夜泪的眼便又是一酸,忙不迭往母亲身边跑去。

 

因她生得瘦小,要遮虞夫人头顶上的那一方天空,便须踮起脚尖来,一边还从怀里取出绣帕来为她擦去脸上的水珠,虞夫人微微偏过头去,半边侧脸落进江厌离眼中,却见那惯常凛若寒星的眼眸中竟有几分凄惶茫然。

 

江厌离心里酸得很,唤道:“娘。”

 

这一声实实地勾起虞夫人为人母的心肠来,想到那本也可以欢欢喜喜唤她一声“阿娘”的少年此刻却是生死未卜,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便如被针挑火烧一般的疼,只是既见了女儿肿得核桃一般的眼睛,又如何肯再在她面前露出柔弱姿态来,便在她脸上拧了一把,“瞧瞧你这眼睛,昨天晚上哭了多久?”

 

江厌离疼的眼泪汪汪,“没有多久。”

 

虞夫人道:“没有多久?那你是把辣椒抹在眼睛上了吗?”

 

江厌离委委屈屈:“娘——”

 

她在江枫眠和两个弟弟面前总是十分老成的模样,唯独在冷厉强势的母亲面前,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来,虞夫人接过伞,用力攥了攥她冰凉的手,“赶紧回去,自己炖一碗姜汤来喝,知道吗?”

 

江厌离点点头答应:“好,阿娘也喝。”

 

虞夫人念着自己身上半湿,也不好去揽她的肩,谁知江厌离自己矮身往她怀里靠,倒吓了虞夫人一跳,叱道:“死丫头,作什么呢?”

 

江厌离攀着她的衣襟,小小声道:“娘,我担心阿澄,我害怕。”

 

虞夫人僵了僵,用没打伞的那只手把她揽进臂弯里,伞外雨势如注,伞下自成天地,“别怕,有我在,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
 

她身上湿漉漉的,江厌离却觉得说不出的安心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“有阿娘在,我便什么也不怕了。”

 

虞夫人被她逗得笑了,在她头顶上揉了一把,道:“你也就这点出息。”

 

江厌离道:“我有没有出息不要紧呀,阿羡和阿澄有出息就好了……”

 

母女二人携手往试剑堂去,除了遇上仆婢向她二人行礼之外,一路上安静得吓人,若换了往常,天气愈糟糕,不得出去撒野,这帮少年便闹腾得愈厉害,直能把莲花坞给掀翻了,此等事宜往往以带头作乱者——便是魏无羡——被打一顿扔去跪祠堂而告终。

 

虞夫人素日最烦他们吵闹,现下却嫌这莲花坞过于安静,了无生气,暗自思忖道:“往后魏婴那小子若是再带着江澄胡闹,便可免他一回责罚。”

 

偌大的试剑堂里,江枫眠伏案写着什么,魏无羡难得地安静,怀里抱着一捧青翠欲滴的莲蓬,身边的小瓷碗里已经堆了半碗白白嫩嫩的莲子。

 

他剥地很认真,只是手笨,吭哧吭哧地弄了半天,为了剔芯,原本圆滚滚的莲子被抠得惨不忍睹,暴雨裹挟着三分凉意的天气,他脑门鼻尖上却渗出细汗来,虞夫人走近一瞧,讥诮道:“这歪瓜裂枣的样子,给狗吃都不要。”

 

魏无羡听得一个“狗”字,本能地哆嗦了一下,看看自己剥出来的一堆“歪瓜裂枣”,也自觉面上无光,垂着手沮丧地想道:“江澄那人挑剔得很,肯定不愿意吃这么丑的东西。”

 

江枫眠闻声,抬头温然道:“三娘子,怎么身上都湿了?”

 

虞夫人道:“出去走了走,你在写信给谁?”

 

“眉山虞氏,”江枫眠搁下笔,拂了拂信笺,“三娘子,你要不要写几句话给老夫人?”

 

虞夫人略一颔首,径自接过笔,就于江枫眠的书信续了几行,笔锋秀丽,铁画银钩,颇见风骨,江枫眠瞧了一眼,微露笑意道:“阿澄的字像你。”

 

虞夫人瞟了他一眼:“我手把手教出来的,能不像吗?若是你教的他,自然也像你。”

 

江枫眠道:“阿婴是我亲自教的,也未见有多像。”

 

原本平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,江枫眠张了张嘴,想要再说些什么缓和,却也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。虞夫人行云流水的笔势一滞,抿了抿唇,终究也没再开口。

 

那边江厌离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魏无羡身边,拔下发髻上的银簪,过了过水,握住魏无羡的手道:“阿羡你看好了,莲心不是你那样抠出来的。”

 

银簪一戳一挑,芽黄的莲心便从白嫩的莲子里冒出头来,抽出来后依旧是一个饱满圆润的莲子,魏无羡挠了挠头,道:“师姐手真巧,谁要是娶了你回家,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。”

 

江厌离白皙的面庞浮上两团红晕,拍了他一下:“不许胡说。”

 

魏无羡笑嘻嘻道:“怎么是胡说呢?等江澄回来,你问他我说的对不对?”

 

其实不用问,魏无羡都想得出江澄的反应来,那对好看的细眉往上一挑,杏目中含了戏谑的笑:“魏无羡,你这狗嘴里也吐得出象牙啊?”

 

江厌离叹了一口气,忧心忡忡道:“这雨下了一夜,现在还在下,阿澄在外头,可要被淋坏了。三师弟他们到现在也没回来……”

 

魏无羡望了望庭中,也跟着叹气,这一口气未曾叹完,便霍地站起来,大喊道:“江叔叔,他们都回来了!”

 

其余三人俱抬眼望去,只见白练一般的雨瀑外,大片的紫色穿过来,真的是都回来了。

 

必是有了结果。

 

江厌离手一抖,连忙放下了手中银簪,那张清淡的面容上浮现出甚为动人的颜色,摸了摸鬓角便被魏无羡拉着往外头冲。

 

江枫眠却无他们这般的喜色,起身行至檐下,虞夫人将最后几句话书毕,燃了一张传送符将书信送走,方才往堂外走去。

 

水势如泻,沾衣顿觉,雨点被风打偏,扑到脸上,微微发冷。

 

及至那些紫衣弟子们走近了,魏无羡激动的神情却是一分一分地冷了下来。

 

他不是瞎子,那些师弟们都是一宿未眠的疲惫,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半点喜悦之色来,除了懊丧,在这些年轻的面孔上,能见到的只是悲哀。

 

虞夫人紧紧攥着江厌离发抖发冷的手,上前两步,同江枫眠并肩而立,听见站在身边的男子沉声道:“怎么了?说吧。”

 

雨中近百名弟子,尽皆伫立不前,须臾,齐刷刷地撩起袍摆,砰地跪在了地上。

 

百余人双膝叩地,只发出一声来,庭中积水寸许,溅出大片的水花,直教人那几分热切期待的心肠也被扑得透凉。

 

莲花坞的少年从来没个正经,便是江枫眠亲自上校场指导他们演练剑阵,也不曾有过多少齐整的时候,此时百余名弟子,皆着紫衣,衣湿后那紫色格外深,莲花暗纹缠于衣上,似摆不脱的咒枷,一样的姿态颓然,一样的神色哀戚,一样的静默无言。

 

为首的三师弟自怀中取出一只包裹来,他衣衫尽湿,这包裹却很干净,他将这包裹高举过顶,死命地咬着下唇,雨中奔波,一夜无眠,唇色早已泛白,咬出的血丝便格外扎眼。

 

许是已经做好了极为糟糕的打算,江枫眠见了这个阵仗,并未如魏无羡一般的失态,他先同虞夫人交换了一个眼色。

 

他后来想,大约是因为阿澄最像他母亲,从虞夫人眼中,可以看见一些阿澄的影子罢。

 

那人向来生得好看,饶是满脸的雨水纵横,也减不了半分秀丽颜色,眸光凛寒如被三秋之霜,眼中似无那百名弟子,亦无身边瑟瑟不安的女儿,只余他一人入目,淡朱色的唇动了动:“无论何事,一同承担。”

 

毕竟,你我夫妻。

 

那是她不曾对江枫眠说出口的温柔。

 

江枫眠深深望她一眼,神情温和如许,“好。”

 

那也是他们最后的温情相对。

 

于是转身向众人。

 

雨大,风亦大,包裹被揣在怀里许久,打的结也松动,疾风卷过,布料便承受不住一般,抖了几抖,软绵绵地散了开来。

 

那方布料大约是由衣裳上撕下来,莲花暗纹若隐若现,静静卧于其上的,赫然是一柄断裂成数截的灵剑。

 

剑身不复灵光流转的华彩,却依旧澄明通透,看得出来主人对其极为爱惜,而九瓣莲雕纹精致的剑柄上,端端正正地镌刻着两个字——

 

三毒!

 

江枫眠脑中轰的一声炸开,但觉耳边嗡鸣一片,只见得面前跪着的弟子嘴唇一张一合,却听不清什么,唯独魏无羡愤怒的咆哮撕裂耳膜,分外清晰:“你们这是什么意思?江澄呢?他人在哪儿?!三毒为什么断了?你们拿着一把断剑回来是什么意思?!”

 

什么意思?

 

那也是一个这样的雨天,魏无羡被罚跪祠堂去了,师弟们无处消遣,遂偷了自家大师兄到处乱丢的佩剑来,商议在随便上玩出些花样。捣鼓了一下午,个个累得不行,那灵剑却不曾折损分毫。待魏无羡似一滩软泥一般瘫在江澄身上被架回来时,听了他们一番抱怨,哈哈大笑:“一看就是上课没认真听的,江叔叔说了,修行之人,剑在人在,只消我还有口气,你们再玩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
 

江澄黑着脸将他卸下来掼到床上去,揉着肩讥笑道:“那可不一定,要是哪天你惹了哪位高人,交手之时他一生气,便能将你这破剑折了。”

 

魏无羡瘫在床上懒洋洋道:“江澄你傻?江叔叔说了,随便三毒都是上上品灵剑,便是他也轻易折不断的,谁没事跟剑过不去?——哎这床板忒硬,没有你的身子靠着舒服……”

 

自然又被江澄报以老拳。

 

而此时此刻,那轻易折不断的三毒,为温家人缴走便再也没见着的三毒,便断成了三截,摆到他的眼前来。

 

修行之人,剑在人在;

主人身死,灵剑有感,自折。

 

魏无羡重重跌倒在地,全身使不上半点力气,从头到脚都是抖的。

 

江枫眠的神色有些恍惚,信手抚上依旧寒光凛冽的剑锋,刃上有淤泥,泥中有血气。

 

阿澄,是你的血么?

 

片刻后指腹传来一阵痛意,鲜红的血迹灼人眼球,江枫眠方才缓缓道:“在哪里找到的?阿澄他……人呢?”

 

三师弟的泣声在瓢泼的雨中似小兽的呜咽,微弱却真切:“我们在云梦城南看到江师兄的剑,地上还有温家人的兵器,可是找遍了方圆百里,都没能寻到江师兄的……没能……”

 

至此,尘埃落定。

 

江澄如何?死不见尸。

命丧谁手?岐山温氏。

 

江枫眠声线微哑,眼前泛起一层迷离的雾气,道:“我……知道了……你们先……”

 

江厌离凄声道:“娘!”

 

鲜红的颜色沁入石阶,顺着纹路蜿蜒,在紫色裙摆之下,绽出一朵极为凄艳的九瓣莲。

 

 

 

TBC

 

我一个没脑子的人,把温总的脑回路解释成这个鬼样子,诸位也就不要和我计较了吧……

知道很多读者看江枫眠很不爽,但我一个站眠鸢的,只会虐他,不会黑他。

已经修到自己都不想多看一回的程度了,如有bug,欢迎指出,日后还会修。

以后我再说要某日更新,请一定要记得,不要对我的手速和信誉抱有期待,真话!

以及,我都放了重修版还有继续给初版点红心的,这让我有点慌,初版一到五的剧情下一更就可以完全走完了,想过要删,不过看看好不容易攒的评论又舍不得了,会设为仅自己可见。

另外,《云梦溪》的坑最近是不会填了(但不会弃!虽然我手速欠费但还是有坑品的!),在我一心一意修《独钓》的时候时不时收到给《云梦溪》的心,这同样让我很慌……

打滚求评,吐槽也成!

【独钓·贰】重修版《三毒·上》

又名——少年羡真的特别好,眠鸢本来可以特别甜

 

食用说明:

 

重点发刀对象:江枫眠
人物死亡预警:虞紫鸢
原作走向大篡改,私设一言难尽
无cp向

祝大家食用愉快!

 

又,这章重修超多,建议看过初版也可以照常食用

 

《三毒·上》

 

因为他是江澄啊

 

 

 

夜有暴雨。

 

午后还是骄阳似火的天气,傍晚时天色骤变,黑云似打翻的水墨,霎时染透了半边火红的天空,平地狂风突起,砂石飞走,莲花湖码头边叫卖的小贩忙不迭收拾好东西,豆大的雨滴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。

 

雨势来得极猛,很快便织成重重雨帘,将这方开阔的天地悉数笼罩,偌大的莲花湖上顷刻只剩下几条无人的空舟,在肆虐的疾风骤雨中愈发显得凄苦无依,不多时,竟生生被掀翻了几条。

 

天黑得很快。一片漆黑中几乎看不到光亮,店铺门前悬着的几盏灯笼也被浇灭或打落在地,这样凄风苦雨的夜里,连流浪的猫狗都各自寻觅了地方躲起来。

 

雨帘已然成了雨瀑。

 

便在这望不到头的雨瀑中,莲花湖周遭渐渐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亮,若是细细看去,还可以辨得出莲花灯的轮廓,提灯的少年们皆着紫色校服,捏着避水诀,衣裳便不至于湿透,一个个神情焦灼,口中高声唤着“江师兄——”“江澄——”

 

回应他们的只有愈来愈大的雨声。

 

两名容色秀丽的紫衣女修相向走来,各领着五六名弟子,两人对视一眼,俱是摇了摇头。

 

还是没找到人。

 

这两人正是虞夫人的贴身侍女金银双姝,下午江厌离找江澄找了半天未果,眼见着天色变了,弟弟还是不见人影,未免有些着慌,不敢告诉魏无羡,先去寻江虞二人。

 

最初两人都以为没什么大事,虞夫人也不过讥嘲了一句“终于把亲生儿子逼走了,恭喜”,便拂袖而去,江枫眠再好的脾气也架不住她这般冷嘲热讽,冷着脸道“不可理喻”,遣了几个门生帮着找找,亦回书房处理宗务去了。

 

及至出去找人的几个门生都被大雨给浇了回来,众人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,江枫眠又遣了十几个门生出去寻人,虞夫人亦让金银双姝同往,魏无羡在床上躺了半天,绞尽脑汁才想出个哄江澄回心转意的法子,只盼着晚膳时便要付诸实施,却被告知他师弟人不见了,如何忍得了?不顾自己还半死不活,当即便跳着闹着要一起跟去找人。

 

江枫眠江厌离皆劝他不住,且平日里又偏宠,竟由着他胡闹了半天,虞夫人端坐一旁,冷眼瞧了半天,一鞭子抽到他脚边,厉声喝道:“你看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,不好好在家里呆着,添什么乱?”

 

魏无羡便蔫了。

 

又过了半个时辰,雨势未收,派出去的门生也没一个回来的,就连江枫眠都有些沉不住气,撑着额头,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不安的情绪,“阿澄以前从来不这样的……”

 

虞夫人冷笑道:“他再懂事也没听你夸过他一句,现在倒是想起来了?”

 

江枫眠不答,过了一会儿,道:“把饭菜都撤了吧。”

 

于是江厌离辛苦忙活了好几个时辰的晚膳,什么样子端上来,就什么样子撤下去了。

 

魏无羡觉得他再也忍不了眼下这个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的情况了,心道拼着被紫电抽一顿也要出去找人,遂恳切道:“江叔叔,虞夫人,你们就让我出去吧,我和江澄最熟不过,他可能去什么地方还有人比我更清楚吗?我可以帮上忙的,求你们了。”

 

他说的也确是实话,这回连虞夫人都未有异议,便又点了数十名门生,连着魏无羡在内,往莲花湖去。

 

这些弟子几乎绕着莲花湖跑了大半圈,却连个人影都没有摸到,正垂头丧气之时,银珠带着的人又折返回来,紫衣侍女神色一派冷峻,肃然道:“刚刚听一位屋檐下避雨的乞儿说,今日下午,他在云梦大街上看到一名身着紫衣,与公子年纪相仿的少年,失魂落魄地往南边跑了。你们谁撑不住了,先回去向夫人报个信。”

 

这些少年你看我我看你,倒是谁也不站出来,银珠不耐烦道:“磨磨唧唧什么,你、你、还有魏婴你,赶紧回去。”

 

她指的正是年纪最小的五师弟、六师弟和魏无羡,银珠嗔怒的模样像极了虞夫人,虽是一介仆婢的身份,一众弟子却不敢违拗半分,魏无羡大伤未愈,又这般风里来雨里去的折腾,一张脸早已苍白不堪,双腿都在打战发软,咬牙撑到现在实属不易,偏生还要逞强,“我是大师兄,凭什么让我先回去?”

 

银珠怒道:“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如今是什么样子,灵力衰弱到连个避水诀都捏不住,少在这里添乱。”

 

魏无羡此时确是无比狼狈,别的人的衣衫还算干爽,他全身上下直似莲花湖里捞上来的一般,雨水顺着头发往脖子里滴,他还要争辩,银珠出手如电,迅速点了他身上的穴位,对五师弟六师弟厉声道:“把他背回去。”

 

魏无羡动弹不得,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抬起来背到背上,银珠又道:“站住。”

 

她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,拍了一张防水的咒符在上头,兜头兜脑地盖住湿淋淋的魏无羡,没好气道:“快走。”

 

两处灯光渐行渐远,五师弟背着魏无羡,六师弟打着莲花灯,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莲花坞走去,过了一会儿,六师弟道:“五师兄,你还好吗?要不要我们换一换?”

 

五师弟勉强换了一口气,“还好,不用。”说话间,又把魏无羡往上托了托。

 

魏无羡道:“你们这是什么话?”

 

两位师弟在倾盆大雨中交换了一个彼此都不能看见的眼神,齐声道:“没什么。”

 

三人又顶风走了一段时间,六师弟道:“大师兄,江师兄会回来吗?”

 

魏无羡道:“笑话,有家为什么不回?”

 

五师弟接口道:“可是我们听说,江师兄是被宗主和大师兄气走的,他可能不会回来了。”

 

魏无羡被点了穴,动弹不得,却并不妨碍他勃然大怒,破口大骂:“哪个王八蛋乱嚼的舌根?下次再让我听到这种话,一定代江叔叔和江澄好好问候他们祖宗十八代!”

 

他们又不说话了。

 

魏无羡受不了这种安静,总觉得耳中只有雨声没有人声教人发慌,又开始胡说八道:“江澄那个祸害,知道我没力气打他还往外头冲,等他回来了,看我不……”

 

六师弟道:“大师兄,你和小古……蓝二公子被困在王|八|洞里的时候,江师兄都快急疯了,他拼死拼活地把你救回来,结果刚到莲花坞门口,就背着你一起从剑上栽了下来。”

 

魏无羡愣了一下:“这么严重?”

 

五师弟道:“江师兄又没有辟谷,七天七夜不眠不休,谁受得了啊。而且……”他终于还是没能忍住,小声道:“大师兄,你真的很重啊,师姐都给你喂了什么啊……”

 

魏无羡道:“岂有此理,以前江澄背我的时候,可从来没嫌过我重……”

 

六师弟道:“因为那是江师兄啊。”

 

魏无羡怔住了。

 

因为那是江澄。

 

翻遍了全天下,也找不出第二人个来,会像江澄一样,跟在他后面,到处给他找不痛快,把他骂得狗血淋头,转过身,又帮他收拾这样那样的烂摊子;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在他走不动的时候,在他耍无赖的时候,背着他走过云深不知处的青石小径,背着他走过幽深的屠戮玄武洞底,背着他一路回莲花坞。

 

雨越下越大了。

 

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是啊,因为他是江澄啊。”

 

他想了想,犹豫着问道:“江澄他……会回来的吧?”

 

他问得很轻,很小声,几乎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滂沱大雨之中,五师弟道:“大师兄,不是你说,江师兄一定会回来的吗?”

 

魏无羡愣了愣,点点头,十分肯定道:“是我说的,我说的话,什么时候不对了?”

 

两位师弟:“……”

 

五师弟道:“我们出去偷莲蓬,你跟江师兄说,你剥好的莲子都是甜的,其实莲心都没有剔干净,江师兄被苦得都没好好吃晚饭。”

 

六师弟道:“江师兄要做功课,你哄他说虞夫人去眉山了,带他出去凫水,结果就被虞夫人逮个正着,结果你们俩一起跪祠堂。”

 

五师弟道:“师姐的莲藕排骨汤,你把自己的那一碗喝完了,又把江师兄那一碗的排骨都吃光了,还……”

 

魏无羡道:“打住!”他仔细想了想,怀疑道:“我就没有比较可歌可泣的事迹能够讲一讲吗?那种讲出来显得我特别有个师兄样子的,对他特别好的。”

 

两位师弟陷入了沉思。

 

魏无羡:“……”

 

六师弟道:“这个好像……记不太清?”

 

五师弟道:“这个……你总是不让江师兄打架,自己冲在最前面?”

 

魏无羡道:“就是这个!”

 

五师弟接着道:“可是,你被打过之后,又会瘫在地上说自己走不动了,还是江师兄把你背回去的呀。”

 

魏无羡:“……我们还是不要说了吧。”

 

六师弟安慰他道:“没关系,等江师兄回来了,你可以向他认错,还可以补偿他。反正大师兄最会花言巧语,也就江师兄还吃你那一套。”

 

魏无羡笑道:“是啊,我跟他说,他要什么我都给,只要他回来……”

 

他喃喃道:“江澄,你可千万要回来啊……”

 

 

 

他们三人艰难行路,终于走到莲花坞门前,一排硕大的莲花灯悬于门口,因施了符咒,疾风骤雨之中依旧岿然不动,远远看到了,便油然而生出一种安心之感。

 

一名紫衣少女撑着伞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着,大雨之中身形显得尤其单薄,反而是魏无羡三人先看见了她,扯着嗓子喊道:“师姐,这么大雨你在门口站着作什么?”

 

江厌离见他们三人回来,眼眸一亮,但很快又发现并没有江澄的身影,瞬间眼神又暗淡下来,不过她生性温柔,看得出这三个人不仅精疲力竭,且胸中的担忧失落等种种情绪实在不亚于自己,遂按下自己的焦灼之意,绝口不提江澄之事,道:“阿羡,我给你们准备了姜汤,快回去喝……”

 

魏无羡急匆匆道:“师姐,江叔叔和虞夫人呢?我有事情要告诉他们……”

 

江厌离道:“还没睡,怎么可能睡得着啊……你们跟我来……”

 

江厌离收了伞。几人匆匆步上回廊,遥见飞檐之下雨势如注,虞夫人在廊前来回踱步,神情颇为焦躁,不断转动着指上的紫电,江枫眠则端坐于厅堂之内,神情端肃,抬头望着漆黑的苍穹,沉沉长叹一声。

 

听见脚步声,两人倒是齐齐抬头望去,只不见江澄,神色俱是一黯,虞夫人离得近,冷哼一声,飞身掠出。只觉得眼前紫影一晃,五师弟肩上便一轻,再定睛一看,魏无羡已经被虞夫人捉着后颈,提在手中。

 

十六七岁的少年自然颇重,虞夫人拎他时还皱了皱眉,却依旧如提着一只小鸡仔一般,五师弟六师弟十分惊恐地望着她,江厌离忧心忡忡道:“阿娘,阿羡他……”

 

虞夫人眼角的余光瞄到江枫眠亟欲起身,唯恐她做出什么不利于魏无羡之事的模样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冷笑一声,在魏无羡周身各处穴位拍了几掌,她心中有气,这几下便打得格外重,魏无羡猝不及防,大喊一声,虞夫人手上劲力一松,眼看着便要坠到地上,魏无羡就地一滚,缓解了下坠的力道,这才发现自己穴道已解,只是他这么一滚,银珠给他的那件披风却是沾了泥泞,斑斑点点,不成样子。

 

两位师弟遂对他报以十分怜悯的目光。

 

魏无羡倒是不在乎,拍了拍屁股爬起来,也不计较虞夫人下手重了,急切道:“方才银珠……”

 

虞夫人冷冷地瞪了他一眼。

 

若是放在平时,魏无羡自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,可他此刻身上还披着银珠的披风,话到嘴边,立刻改口道:“银珠姐姐说今日下午有人在云梦大街见到过江澄……”

 

江厌离听说有弟弟的消息,登时便要开口询问,却见虞夫人竟是毫不在意一般,不容他说完,便厉声斥道:“你们一个个还有人样吗?赶紧给我滚回去收拾睡觉,这个节骨眼上,你少给我作妖!”

 

骂完,紫色身影又是一闪,已然退到厅中。魏无羡几人直教她骂得摸不着头脑,却见江枫眠不知何时已来到面前,沉声道:“阿婴,你说的我们已经知道了,银珠先前施了传送符回来。”

 

这三人俱是一怔,魏无羡直在心中痛骂自己糊涂,怎的先前没有想到传送符一节,定然是银珠见他们几个人实在支撑不住了,寻个由头将他们打发回来。自己却还真的信了。

 

江枫眠又温言道:“阿婴,三娘子方才打你的那几下虽是重了些,实则助你活络周身经脉,非是歹意,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
 

魏无羡低头道:“我知道。”

 

江枫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:“好了,你也累了,跟阿离回去休息吧。”

 

魏无羡愣了一愣,连忙道:“江叔叔,我不累,我要等江澄回来。”

 

江枫眠摇了摇头,语气依旧温和,却已然透出三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之感:“阿婴,你守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,听话。”

 

魏无羡之于江枫眠,实在是比他的妻儿还要了解的,见他如此说,心知再死缠烂打也是无望,只得由着江厌离牵着他们的手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
 

江厌离给他们每个人准备了姜汤驱寒,放了热水洗澡,换上干爽的衣物,又一个一个撵回去睡觉,她牵魏无羡回到房中的时候,明显感觉到少年哆嗦了一下。

 

这是江澄和他两个人的房间,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在此,江澄下落不明,外头飘着无尽的凄风苦雨,教他如何能眠?

 

那小桌上的两碗汤,已经凉得透透,再也不能喝了。江厌离看着魏无羡爬上了床,回身撤走了那两只小盅,掩上门,豆大的雨点扑到面上,却是再也忍不住泪水,蹲在门口便小声哭了出来。

 

 

 

眼看着魏无羡等人走远了,江枫眠方才重又踏入厅中,虞夫人满面的冷厉,嗤笑道:“都这个时候了,江宗主还有闲心去关怀别人家的儿子,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呐!”

 

江枫眠摇摇头,吩咐门生关上厅门,有些疲惫道:“三娘子,你还要和我置气到什么时候?”

 

虞夫人道:“我这等不可理喻之人,最是拎不清轻重缓急,江宗主又不是第一天知道。”她顿了顿,似是在等江枫眠反驳,然江枫眠却未曾有怨怼之语,倒让她又焦躁起来,道:“那消息,当真可靠?”

 

江枫眠缓缓摊开手掌,一张字条赫然在目,墨迹犹新,那信笺却被揉得皱成一团,显见得是心绪纷乱至极,“岐山温氏设计害死聂老宗主,火烧云深不知处,金光善兄为求自保……”他说到此处,也觉得这“自保”的具体行径实在难以启齿,虞夫人更是早已皱起了眉头,遂打住不提,“安插在岐山的眼线向来可靠,既然说了温若寒近日有对云梦江氏动手的意思,那大举来犯,也只会早,不会迟,我只担心,阿澄是不是和他们家的人撞上了……”

 

虞夫人咬唇道:“温狗从岐山来,一定要从云梦城南经过,银珠传信说阿澄往南边跑去了……这混小子,好死不死,偏生是那个地方……”她爱子心切,说到此处,声线竟已抑制不住地发颤。

 

江枫眠与她夫妻近廿载,晓得她心性坚忍强硬,纵使夜猎遇上了再大的凶险也未曾露出半分怯色,此刻却蹙眉不语,眼角微微发红,连那股凌厉之色亦收敛了不少,心下亦不忍,道:“三娘子,你且别急,如今最糟糕的情形,也不过是阿澄给他们抓住了,应当暂且不会有事……”

 

“不会有事?你忘了魏婴被阿澄背回来的时候是个什么鬼样子了?温家的人,有什么事做不出来?!”

 

江枫眠自己也不是很有把握,只是虞夫人已然如此,他便更不能失了分寸,勉力镇定道:“我是说,温家人即便抓走了阿澄,考虑到他的身份,或许会以他为要挟,向莲花坞换取一些利益,应当暂且无性命之虞。若是这样,倒还不算最糟糕……”

 

“暂且无性命之虞……”虞夫人深吸一口气,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,顿觉遍体生寒,转了转指上冰冷的银戒,意图让自己镇定下来,转而死死盯住江枫眠道:“岐山温氏想要得到的,恐怕不会是‘一些’利益,且看温若寒近来动作,竟隐隐有几分吞并百家之意。”

 

江枫眠沉沉道:“我知道。姑苏蓝氏、清河聂氏……无一不是前车之鉴,以温若寒的心胸计较,能够兵不血刃地拿到自己想要的,自然是最好,若是有所抵抗,他自然也是不会介意多填几条人命进去的。”

 

“兵不血刃,兵不血刃……阿澄若在他们的手里,岂不是绝好的机会。”虞夫人冷笑几声,那笑声中却是说不出的惶惶,倏而神色一冷,呵呵道:“真是难为他们,阿澄也不过枉担了一个江家少主的名头而已,真要谈起在江宗主心目中的地位,如何比得上魏婴一星半点?以他为挟——他们也不会捡着人抓!”

 

氵工枫眠苦笑道:“三娘子,阿澄是我亲子,他落入敌手,我如何不是焦急万分?若能让他平安归来,我便是……”

 

“你焦急万分?”虞夫人霍然起身,冷笑道:“你急又有什么用?不要告诉我,你还真打算拿莲花坞去换他!”

 

“三娘子——”

 

“江枫眠,便是你真舍得,我虞紫鸢也断断不会同意!”虞夫人无端暴躁起来,疾步在厅中踱来踱去,间或望向满面错愕的江枫眠时,眸光清澄凛冽如万年玄冰,“他——他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,如何抵得上这莲花坞上上下下百余人的性命?如何抵得上江氏先祖辛辛苦苦创下的家业?江枫眠,但凡我一日还是这莲花坞的主母,便容不得你为一介无知稚子,如此胡来!”

 

江枫眠有些惊诧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子,心知她素来对儿子爱逾性命,且一向与自己不和,当此之时,却说出这般话来,心中的艰难苦楚,实在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。

 

他便在着虞夫人冷若寒冰的目光审视之下,一字一句道:“三娘子,你放心,我不会的。我拿自己去换他。”

 

虞夫人听到“我不会”时稍稍好转的面色,瞬间变得无比冷厉可怖,似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,双唇煞白,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来,江枫眠却是闭上了眼,道:“好歹,我还是家主,这个条件,料想岐山温氏不会拒绝的。”

 

“你也知道你是家主?!”

 

紫电不知何时已化形于手,电光流转,滋滋作响,江枫眠正诧异地瞧着她,虞夫人姣好的面庞一阵扭曲,厉声喝道:“江枫眠,我刚才说的话你是一个字没听进去吗?!你去换他?和拱手把莲花坞让给温狗有什么区别?”

 

江枫眠抬起一只手,平静道:“三娘子,你先不要激动,听我说——”

 

“听你说?听你说什么?江枫眠,你是傻子吗?你去岐山温氏为质,阿澄便是回来了又能怎么样?还不是要处处掣肘对他们惟命是从!温若寒疯成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?你难不成还想去地火殿和他品茗论道教化说理?!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,可还请你记着别拖累了我和阿离,别拖累了云梦江氏满门!”

 

方才说到江澄被温家人抓走时,虞夫人的反应也不似现在这般激烈,江枫眠诧异之色愈盛,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大动肝火,摇摇头道:“三娘子,你听我说,家主受制于人,便是整个宗族受制于人——你是这样想的,温若寒何尝不是这样想的?”

 

虞夫人愣住了。

 

江枫眠依旧平和道:“你所有的考量,我居于家主之位多年,何尝不知?我想过了,唯有将我自己送到温若寒手上去,才能换回阿澄的性命,才能让云梦江氏逃过一劫。”

 

“我去岐山为质,温若寒必然放下戒心,云梦江氏燃眉之急可解,届时莲花坞交由阿澄打理,温家人自然不会对一个孩子有多少防备之心,让他韬光养晦,重振门楣,也不是不可能的,何况温氏这般作孽,玄门百家,谁知道还能忍多久?倘若真有那一日……”

 

虞夫人厉声道:“倘若真有那一日,你待如何?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,倒也不想一想,江澄一个毛头小子,你便要将这千斤重担压到他身上!他担得起吗?!”

 

——当此之时,虞夫人却是全然忘了江澄尚有可能在温家人手中,生死未卜之事。

 

江枫眠道:“有阿婴看顾他……”转头看见虞夫人的脸色,顿了顿,竟是眉宇轻舒,含了几分温和的笑意,道:“不是还有你吗?”

 

言辞之中,皆是信任依托。

 

虞夫人当即呆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
 

便如数十年前的一个盛夏,年纪轻轻的虞三小姐自眉山远游云梦,谁料夏日阴晴不定,片云致雨,少女提着湿淋淋的罗裙翻进离得最近的一处大宅,因着暴雨,院中无人,只房内不断传来少年朗朗的笑声。

 

她全身湿透,狼狈不堪,听着那无忧无虑的笑声便气闷,正想着这雨早早停了,赶紧离开,切莫丢人现眼,谁知那廊上却走来两个紫衣少年,一人瞧了瞧落汤鸡样的大小姐,不动声色,却和身边人说了几句,那人低声道“长泽”,便徐步上前,唇角略弯,大小姐本不想理会这看她笑话的人,转身欲走,少年已到眼前。

 

“在下云梦江枫眠,姑娘可是迷路了?”

 

她便抬眼,见少年温文含笑,如沐春风。

 

当年也是未解风月,却兀自沉沦不起。偏生婚后始知苍天岂有遂人愿,看他对着魏无羡笑,对着江厌离笑,对着数不清的宗主散修门生弟子笑,对着她却多是疲惫且隐忍的姿态。

 

此时此景,听雨声如鞭,却教她再度忆起了当年翩翩少年的一个笑意,怔怔不能言,连带着紫电的灵流都失了几分迫人的意味,竟不知道如何去回应这一份无关风月的温存。

 

却也幸好在此时,又一封传送符寄来的书信现在案上。江枫眠未及察觉到她的异状,先瞧了一眼信封,当即拆开检阅,须臾,神色大变:“三娘子,岐山的消息,温若寒确实已于今日派出人马来云梦,化丹手亦在来者之列。”

 

虞夫人俏丽的面庞霎时褪去了血色,颤声道:“化丹手?那阿澄岂不是……”

 

制住修士为质,先需封住对方的灵力,作为一重避免对方反击的保障,常用之物不过捆仙索之类,可既然化丹手在列,岐山温氏又素无忌惮,江澄一旦落入敌手,会遭何等的罪,简直不敢想象。

 

他们便在彼此的目光中,读到了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一种可能性。

 

虞夫人只消稍微想一想那化丹之苦,便觉得心痛几欲滴血,强自镇定道:“就江澄那点微末道行,温逐流要制住他哪里用得着使出化丹手来?先不要自乱阵脚。”她想了想,冷然道:“我便看着他岐山温氏有多大的能耐,吞得下这么多的猎物,只怕非但贪多嚼不烂,还会引火烧身。”

 

江枫眠情知她也是安慰之语,勉强道:“是啊,归根结底,也只是揣测而已,阿澄究竟有没有落入温氏之手,也是个未知数……岐山温氏大举来犯,也实在是要早做准备……”

 

虞夫人也强忍住胸中的不安,在江枫眠对面坐下来,两人便开始筹划如何应对,如此合计大半夜,天色竟已微微泛白,大雨稍有止息的态势,江枫眠以手支颐,双目微闭,倏觉指尖一阵微烫的温度传来,睁眼看时,却是虞夫人将一盏茶水推到他手边,言辞却无这样的温度,冷冷道:“暖暖身子吧。”

 

然后不等他答话,便起身向外走去。

 

江枫眠捧着手中的茶盏,在她身后道:“三娘子——”

 

虞夫人身形一顿,却并未回头,“何事?”

“外面雨大,切莫出莲花坞。”

 

虞夫人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若实在乏了,趁着天未大亮,赶紧睡一会儿。”

 

江枫眠一怔,随即温言道:“好。你也是。”

 

 

 

TBC

 

 

某人气息奄奄饥肠辘辘肝了N天还是只捣鼓出一章,实在改文到想吐……打滚求评论特别是对剧情的评论!要是还有人不嫌弃渣文期待我今天再肝一章出来的话,我真的需要评论给我力量!

还有,少年羡真的特别好!玄羽羡是个什么鬼?好像只是鄙人填《云梦溪》的动力……不然羡澄那么好吃,谁没事挖个没有前途的BG啊,略略略

我瞎说的,不要理我

想看双更留评啊各位!

又,捣鼓了半天的敏感词,特么居然是那个现在被我拆开来打的江字!石墨文档链接无效,长图又是糊的,我还是及早悬梁自尽算了。

先去睡觉了……今晚更不更还是看通知量吧……我受到了沉重的打击

【独钓·壹】重修版《寒江》

食用说明:

又名——所谓帮江澄找一个胜似亲爹的师父

重点发刀对象:江枫眠
人物死亡预警:虞紫鸢
原作走向大篡改,私设一言难尽。
无cp向

祝大家食用愉快!开头莲花坞内一段引自原文

又,已经看过最初版的读者,如果是只看剧情的话可以直接忽略这个版本,因为情节基本上没有变动,鄙人只是在自己的理解上对初版做出一些文字上的改动

《楔子》

 

——“来者何人?”

——“关你甚事?”

 

江枫眠点头道:“做的不错。”

十七岁便能斩杀四百余岁的巨型妖兽,又岂止是“做的不错”的程度。

江澄道:“恭喜你了。”

这声恭喜的语气颇为怪异,看他抱起双手、挑起了眉,魏无羡就知道,他这是酸劲儿又泛上来了。此时的江澄,心中一定颇不服气地在计较,为什么留在地洞中斩杀妖兽的不是他,如果是他,肯定也能怎么样怎么样。魏无羡哈哈笑道:“可惜了你不在。不然这颗头也有你一份了。你还能跟我说说话解闷,我的妈这几天跟蓝湛对坐着把我活活憋死了。”

江澄道:“憋死你活该。你就不应该强出头,不应该管这件破事。要是你最初没有动……”

突然,江枫眠道:“江澄。”

江澄一愣,方知刚才说得过了,立即噤声。

江枫眠并无责备之色,但神情却由方才的平和转为凝肃了。他道:“你知道方才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吗?”

江澄低下头:“知道。”

魏无羡道:“他就是随口说说的气话罢了。”

看着江澄口不对心、略不服气的模样,江枫眠摇了摇头,道:“阿澄,有些话就算生气也不能乱说。说了,就代表你还是没明白云梦江氏的家训,没……”

一个冷厉的女声从门外传来:“是,他不明白,有什么关系啊,魏婴明白就够了!”

犹如一道紫色的闪电一般,虞夫人带着一阵冷风刮了进来。她站在魏无羡床前五步之处,双眉扬起道:“‘明知不可而为之’,可不就是像他这样,明明知道会给家里添什么麻烦,却还要闹腾!”

江枫眠道:“三娘子,你来做什么?”

虞夫人道:“我来做什么?可笑!我竟然要被这样询问。江宗主还记得不记得,我也是莲花坞的主人?记得不记得,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的地界?记得不记得,这躺着的和站着的,哪个才是你儿子?”

这样的质问,这么多年来已经听到过无数次了。江枫眠道:“我自然记得。”

虞夫人冷笑道:“你是记得,但光是记得也没什么用。这个魏婴,真是一天不惹事浑身就不痛快!早知道还不如就叫他老实待在莲花坞禁止出门。温晁难道还真的敢把姑苏蓝氏和兰陵金氏的两个小公子怎么样?就算敢怎么样,那也是他们运气不好,轮得到你去逞英雄?”

在江枫眠面前,魏无羡总要给他夫人一些面子,一句也不顶,心道:“不敢把他们怎么样?那可不一定。”

虞夫人道:“我把话放在这里了,你们等着看,他总有一天非给咱们家惹出大乱子不可!”

江枫眠起身道:“我们回去说话。”

虞夫人道:“回去说什么?回哪里说?我就要在这里说。反正我问心无愧!江澄,你过来。”

江澄夹在父亲和母亲中间,犹豫了片刻,站到母亲身边。虞夫人抓着他的双肩,推给江枫眠看:“江宗主,有些话我是不得不说了。你好好看清楚,这个,才是你的亲生儿子,莲花坞未来的主人。就算你因为他是我的生的就看不惯他,他还是姓江!——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外边那些人怎么传的,说江宗主这么多年了还对某某散人痴心不改视故人之子为亲子,都猜测魏婴是不是就是你的……”

江枫眠喝道:“虞紫鸢!”

虞夫人也喝道:“江枫眠!你以为你声音高点儿就怎么样了吗?!我还不清楚你!”

两人出门理论去了,一路虞夫人的怒声越发高涨,江枫眠也是强压火气与她争辩。江澄怔怔地站在原地,半晌,看了一眼魏无羡,突然也扭头走了出去。

魏无羡道:“江澄!”

江澄不应,匆匆数步已转上了走廊。魏无羡在他身后大喊他的名字,江澄也是恍若未闻,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,魏无羡挣扎着就要去追,奈何他在床上躺了好几天,身上又僵又痛,扑通一声就摔到了地上,扒着砖缝勉强爬了几步,手指全然使不上力,只有躺着喘粗气的份。

 

他望着江澄离开的方向心急如焚,因为躺在地上,看到的景物都是倒着的,明晃晃的日光照进来,直教他眼前发昏,过了一阵子,一抹紫色的身影映入眼帘,魏无羡心中一喜,以为是江澄去而复返,勉力翻了个身要爬起来,骂道:“赶紧过来拉我一把,跑什么跑?”

 

却听见那人吃惊道:“阿羡,你怎么摔到地上了?”

 

魏无羡刚刚露出的一点喜色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,抬起头,哑声道:“师姐?”

 

江厌离拿了汤罐出去之后,想起来江枫眠和江澄方才一口都没有喝到,又去厨房盛了两盅,端过来想让他们也尝尝,谁知不过小半个时辰,这屋里就只剩下了一个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魏无羡,忙不迭放下手里的小盅俯身去拉他起来,魏无羡顾不得浑身酸痛,一把抓住江厌离的手道:“师姐,你看见江澄了没有?”

 

“阿澄?我正想问你呢,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?你们吵架啦?”

 

魏无羡喘着粗气道:“不……不是,是江叔叔和虞夫人……江澄他、他……”

 

刚才的那些话,叫他如何说得出口?

 

江枫眠和虞夫人吵来吵去,也就是那么几件事,江厌离不用他解释,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,温柔的眉眼略略添了几分黯然之色,见魏无羡胸口还缠着绷带,脸色苍白,不由心疼道:“我知道了,阿羡,你先起来。”

 

魏无羡被江厌离半扶半拽地按回床上坐下,抓着江厌离不肯放手,“师姐,你帮我看看江澄在哪儿,先把他找回来好不好?我必须跟他把话说清楚,我……”

 

想他们当年少不更事,他倒比江澄更害怕江枫眠和虞夫人吵架,只因他的师弟最敏感不过,一旦父母吵起来了,便自己一人生闷气,总有几天不理他,任凭魏无羡上蹿下跳,使出哄小姑娘开心的看家本事,也难哄得江澄开一次金口。若是江枫眠温言责他“不该为了父母之间的事与师兄置气”,那可真真是雪上加霜,江澄原本也就晾他两三日,被这么一责备,必得多冷落他个五六天。直教魏无羡叫苦不迭。

 

要说虞夫人以前也只是看不过眼江枫眠对魏无羡的偏爱,冷嘲热讽几句,这次却是连和藏色散人的陈年旧事都扯出来清算了。江澄听在耳中该是个什么滋味,魏无羡简直不敢想象。

 

他和江澄自幼形影不离,各自脑子里转的什么念头,哪根尾巴踩不得,都是一清二楚,在彼此眼中就和水晶透明人一般。譬如江澄最忌讳的就是父母不睦。一心争强好胜,却屡屡不得父亲青眼。今日这些痛处都被踩了个遍,这人要是不炸,才是奇怪。可气成这样,该怎样劝解转圜,饶是魏无羡嘴上抹糖满心的鬼点子,一时间也是束手无策。何况江澄连听都不愿意听他的,扭头就走人,更是教他惶惶不安。

 

江厌离见他急得满脸通红,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:“好好好,我这就去找阿澄,他不会跑出莲花坞的,你放心,你们从小一起玩到大,什么时候有过隔夜的仇。等他回来,你们把话说开了,什么事也没有,都和以前一样。”

 

魏无羡经她好生劝慰一通,这才稍稍放下心来,江厌离又道:“阿羡,我盛的汤你先喝吧,一会儿该凉了。”

 

魏无羡忙摇头道:“我等江澄回来一起喝。这小子,这回怕是得在心里记我好大一笔……”

 

江厌离抿嘴笑道:“怕什么呀,阿羡不是最会哄人开心了吗?”她帮魏无羡盖好被子,柔声道:“那你好好歇着,我去找阿澄,等他回来了,我再煲一锅热腾腾的汤给你们晚上喝。”

 

魏无羡满口答应,再三拜托江厌离,道是一找到江澄,立刻便给他带过来。

 

江厌离便留下两只小盅出去了,临走时虚掩了房门,屋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,魏无羡大伤初醒便又是一番闹腾,且得了江厌离的保证,心下稍安,此时困倦之意沉沉地漫过大脑,眼皮也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,一把抱过身前的被子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吧唧吧唧地咂咂嘴,会周公去了。

 

入梦之前尚且悠悠地想着,若是此回实在难以把江澄哄回来,晚间便闹到他的床上去,就这样把人抱着,看他依是不依,反正江澄没有他手劲大,也不能放狗吓他……

 

若是做梦梦见了江澄,一定要打他一顿,方能解心头之恨……

 

或许抱着大腿哭一场卖卖惨也是不错的?左右是梦里,不必太要脸……

 

可是他素日里当着江澄的面,又有几回是要脸的呢……

 

 

 

他们都以为江澄不会出莲花坞,没有人想过江澄会离开莲花坞。可是江澄确实已经跑出了家门,而且,已经离得很远了。

 

江澄不看路,不看人,只是疯了一般地横冲直撞,云梦的街市上一向熙熙攘攘,行人见一个衣容贵丽的少年毫无仪态可言地冲过来,纷纷避让之余又不由啧啧称奇,有人道:“那不是莲花坞的小公子吗?”

 

立刻就被反驳:“胡说八道,这种不顾形象的事情只有莲花坞的那个大师兄才干得出来。——不,连那个大师兄都干不出来的,怎么可能是江公子嘛。”

 

倘若换做了魏无羡,百忙之中他也一定要抽出空来骂一句:“没见过人受刺激吗?!”

 

江澄不一样,他不看,不听,不说话。

 

“有些话就算生气也不能乱说。说了,就代表你还是没明白云梦江氏的家训,没……”

 

我不是他喜欢的那种性格,不是他想要的继承人。

 

他觉得我不配做家主,不懂江家的家训,半点没有江家的风骨。

 

“做得不错。”

 

那我呢?

 

……我也是奔波数日,精疲力竭,一刻都没有休息过!

 

“你好好看清楚,这个,才是你的亲生儿子,莲花坞未来的主人。”

 

是又怎样?

 

“就算你因为他是我的生的就看不惯他,他还是姓江!”

 

因为阿娘不是他喜欢的女子吗?

 

我姓江又怎么样?我是他的儿子又怎么样?

 

我在他眼里,究竟算什么?

 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 

街道上的景物极快地在他眼前掠过去,脑海中纷至杳来的念头更是似一道道符箓一般,被人狠狠地掼过来,又在最要命的地方炸开,轰得脑际只剩得一片淋淋血色与沉沉的黑暗,模模糊糊地黏连在一起,有个声音似魔咒一般地,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,告诉他,任你再怎样拼了命地做到最好,怎样为江家着想,总是不要指望可以得到半句嘉许的,

 

那曾经是他十六年的人生中,用力最大的努力想要去达成,却是最可望不可即的奢望。

 

从前他总是自欺欺人,对自己说,那只是因为做的还不够好,

 

母亲的话似一记重重的耳光,打在他脸上,打碎了他十六年的幻梦,脸颊是火辣辣地痛。

 

那种东西叫做血缘,断不掉的,他是江枫眠妻子的儿子,却不是江枫眠心爱之人的儿子,因此注定一辈子得不到他渴望的一句认可,这是无法改变的。

 

意识到自己在转着什么样的念头后,江澄毫不犹豫地赏了自己一巴掌。

 

江晚吟啊江晚吟,明明是你事事不如魏婴,是你不懂云梦江氏的家训与风骨,如何今时今日,全将罪责推到自己母亲的头上了?如此推诿逃避,难怪父亲瞧不上你的样子。

 

手心有一些黏腻温热的触感,江澄后知后觉地摊开手掌去看,斑斑点点的猩红刺进他的眼,像是那些江湖游侠快意恩仇的话本里写的,一柄雪亮的剑,上头垂着细细的一缕殷红,滴进了月黑风高的夜。

 

他再抬手搓一搓自己的脸颊,那脱了皮后细嫩的肉,原是拿指尖点一点都会好一阵刺痛的,如今被他这样一把抹开,直似将一捧极浓的盐水往那皮开肉绽的地方“哗”地浇下去,便听到一声压抑又难耐的惨呼声,——他呆了片刻,才醒过神来那惨叫原是出自自己之口。

 

这一声惨呼许是唤回他些许知觉,渐渐觉出眼前的一些景物来,全身上下火辣辣地痛,仿佛是被强行阻绝了许久,闸口一开,那痛意便争先恐后地传出来,终于是被痛醒了,江澄转了转眼珠,发现自己正跪倒在地上。

 

地面是洁净的,并没有云梦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的秽物,只是满眼染了血的黄土与砂砾而已。空气中也没有盛夏时节惯有的、那叫人作呕的腥热,扑面而来是未经人践踏过的尘土气息,掺了一些发蔫的夏叶味道,以及经不起分辨的水汽。

 

地面被炙烤得滚烫,热浪一波一波地往身上扑,几乎窒住了呼吸,身上那些原本不觉的痛意都被烤化了一般,争先恐后地教他知觉出来。江澄素来能忍,更兼看过无数次魏无羡撒泼呼痛的丑态,每每以为甚是丢人,此时任凭身上如有千万只蚂蚁啮噬皮肉,钻入骨髓,针扎火燎地痛,也是咬紧了牙关,不漏出半分呻吟来。

 

江澄总算是被痛醒了。

 

他转了转眼珠,发现是自己脸朝下直挺挺地扑倒在了地上,少年人未经风霜,面上皮肤细嫩,磕在砂石上,被剐蹭了好大一块皮肉。他右手手肘支在地上,左手按着脸,全身上下被硌得慌。

 

平地倏地起了一阵风,掀起薄薄一层尘土,扑了他满头满脸。江澄用力地咳嗽起来,双眼中流出大滴大滴的泪,周遭景物便模糊起来。他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两下,岂知手上砂砾入眼,更是一重要命的刺痛,越揉那泪越多,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 

江澄索性双手一甩,放声大哭起来。

 

自懂事起,他就没再哭过几次了。

 

稚童牙牙学语之际,便发现若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,只消哇哇地哭两声,大多都可以得偿所愿,于是总是啼哭不止,江澄却不一样,江枫眠从不会因为他的几滴眼泪改变什么,他原以为父亲只是对自己格外严厉,魏无羡来了之后,却教他发现并非如此。再大一些,他便明白自己始终不能讨父亲欢喜,于是他努力地懂事乖巧,但求让自己不那么招人厌烦。

 

蓝氏双璧也是一般地进退得宜,懂事知礼,好歹还能得外人几句赞誉,于江澄,却是再怎么百般委曲求全,打落门牙肚里吞,也比不过魏无羡的胡作非为吊儿郎当来得光华烨烨,夺人眼球。

 

江澄素来视嚎啕大哭乃是比撒泼呼痛更为丢人现眼之事,此时却百事抛诸脑后,毫无顾忌地在这自己都不知道是何处的旷野上,放声大恸,任由那泪水滚过面颊,洇进伤口,埋进黄土,消逝得无影无踪。

 

他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仿佛是把十几年来没流够的眼泪在几个时辰里流了个干净,直到眼中再无泪水涌出,空余一片难以忍受的干枯酸涩。

 

他茫然地躺在地上,仰面朝天,这个时辰的太阳最毒,眼中针刺一样疼,白花花的一片,再这么瞧下去,怕是能瞎了。

 

江澄翻身坐起来,看看四周,大概是云梦城南的什么地方,是一片荒郊,不远处是一条不宽的河流,然再南行数十里,河面便会骤然开阔,江浪奔涌,直通清河。

 

他对这个地方印象不深,只知道离莲花坞一定很远了。再看看身上,衣服上好几处被磨得破破烂烂,身上青一块紫一块,破了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,而且他已经饿了。

 

疯够了,是不是该回家了?

 

江澄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,走到河边,盯着水中那个狼狈不堪、双眼红肿、衣衫凌乱、面上还有显而易见的伤痕的人影看了很长一段时间,自嘲地笑了笑,掬了一捧水把灰尘洗干净。

 

若是早些回去,避开人换身衣裳,还能少出一次丑。他尤其不想让江枫眠看到自己这副模样,这些日子他也隐约听说了温氏又有许多的无理要求,江枫眠已经够操心的了,不需要再为自己这个不像话的儿子多费神。

 

 

 

江澄从裤脚衣摆处撕下几条衣料,权且先将擦伤较为严重的关节处包扎了一下。在此之前,他强忍着刺痛,用河水清洗干净了伤口,好叫那些血肉模糊的地方看起来不那么骇人,否则叫江厌离看到了,又要多心疼好几天。

 

一阵风声在耳边掠过。

 

修仙之人灵识极其敏锐,江澄听得风声,却未曾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气流拂动,遂四处张望了一番,河面平静无澜,确实不是起风了。

 

那是修士御剑时发出的破空之音。

 

而且来的人还不少。

江澄生性敏锐警觉,便先不忙着回去,想找个地方躲一躲看看动静,奈何此地荒芜一片,无处藏身,只得坐在原地观望,果然见不多时,大批的修士自空中整齐有序地落下,待他瞧清楚了那些人的服色,瞳孔骤缩。

 

——炎阳烈焰袍,温家的修士!

 

为首的那名女子身姿婀娜,趾高气扬,正是王灵娇。魏无羡常常同他嘲笑,说金子轩一个男人,身上缀了一堆金光璀璨的玩意儿,浑似一只花孔雀,实实该教他看看王灵娇这一身的珠光宝气,才真正称得上是叫人倒足了胃口。

 

这个女人既然来了,并且温晁不在她身边,那么至少温逐流应当在不远处。

 

江澄心中骤紧,目光越发冷峻锐利,在人群中四处搜寻,终于在数排修士之后看见了化丹手的身影。

 

有些可笑的是,寻常修士出行,讲究的是轻装简从,以防突生变故,这一队人马中却有不少携带着看上去极为沉重的法器和行囊,不伦不类,颇有些举家搬迁的意味。

 

如此之大的阵势,即便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百家围猎,都是绰绰有余。岐山温氏派这么多人马过来,总不会是突发好心帮他们收拾收拾云梦境内的妖兽邪祟,何况王灵娇自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货色,惯会狐假虎威颐指气使,上一回来莲花坞,要走了二十个江家弟子,还害得魏无羡被困屠戮玄武洞底。这次又来……

 

魏无羡!

 

当头一盆冷水浇下,江澄一个激灵,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,这个女人仗着岐山温氏给她撑腰,记恨着魏无羡一掌打得她口吐鲜血之仇,算账来了。

 

江澄在心中暗骂一句魏无羡到处逞英雄捅娄子,终于把自己套进去了,而且根据岐山温氏的一贯作风,只要江枫眠流露出半分维护之意,遭殃的必然是莲花坞上上下下。

 

江澄强压下胸中的怒火,正想赶紧回去给家中报个信,不料王灵娇修为差劲,眼睛却很尖,一下子嚷了起来:“前面那是什么人?给我过来。”

 

江澄本不想理她一走了之,但是他的三毒还在温氏手中,并无佩剑傍身,断断跑不过这一群温家修士,徒然给家里招惹祸患罢了。还是忍气吞声走了过去。

 

王灵娇上上下下打量一番,见江澄一身校服又脏又破,委实不成样子,嫌恶道:“你是哪个不入流的小门小派出来的弟子?”

 

江澄心中冷笑,若说小门小派,她母家颍川王氏可谓当仁不让,偏生这个女人一朝得势,便将自己的出身忘得干干净净,自诩高贵,逢人便四处张扬讽刺,真真可笑至极,恶心至极。

 

王灵娇见江澄低着头一言不发,自觉无趣,喝道:“温逐流,问你话呢!过来!”

 

温逐流早已习惯她这般不可理喻的做派,上前几步,平平淡淡道:“他是云梦江氏的少宗主。”

 

王灵娇一愣,又多看了两眼,随即咯咯娇笑起来,“哦,我想起来了,你就是魏婴一起的那个人。”

 

她记不得江澄,却记得魏无羡,可见真是找他的的麻烦来了。江澄心头大恨,想到魏无羡还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,心中焦灼,正暗自寻思脱身之法,又听王灵娇不无得意道:“既然是云梦江氏的少宗主,那就带我们去莲花坞吧,正好有一笔账,我奉温公子之命,得和你的师兄好好算一算。”

 

江澄心念一转,道:“只为了找魏婴一个人算账?莲花坞还没有这么多的客房,不如我先回去将他带出来,交给你们慢慢处置,也省的在我家还要顾及我爹娘的面子,难以放开。”

 

他几乎是用尽了平生的忍耐,才能将这些话说出口,王灵娇也是蠢透了,只觉得江澄一介少宗主的身份,对自己如此恭敬,受用得很,得意洋洋道:“江公子的苦心我都明白,江宗主对那个捡来的家仆之子百般抬爱,岐山温氏也有所耳闻,不过这一回嘛,却由不得他了。”

 

偏爱、维护……这些话本是虞夫人指责江枫眠时常常说的,江澄自己都曾经为此委屈不平过,此时从一介外人口中道出来,却教他恨不能当场打得她满地找牙,听到最后一句时,心头一颤,抬起头来,死死盯着王灵娇,问道:“什么意思?”

 

一旁的温逐流如有所感,看了看江澄。

 

王灵娇咯咯笑道:“江公子如此识趣,现在告诉你也无妨,温宗主要在云梦设立监察寮,放着莲花坞现成的地方,为什么不用?温公子说了,以后我就是这里的寮主,江公子好好配合我们,或许我高兴了,赏你一个副寮主当一当,也不是什么难事……”

 

仿佛一个晴天霹雳在头顶炸开,江澄脸色煞白,猛地倒退两步,厉声道:“监察寮?什么监察寮?那是我家!”

 

王灵娇面色一沉,喝道:“放肆!这是温宗主亲自……”

 

她又说了什么江澄一个字没听进去,扭头看向温逐流,一股寒意慢慢地浮上了心头。

 

原来如此,难怪要派温逐流,难怪要这么多修士前来,难怪许多人都携带着看起来颇为不便的法器和行囊,江枫眠和虞紫鸢皆是仙门名士,修为极高,云梦江氏坐镇一方近百年也不是浪得虚名,所谓的找魏无羡算账,建立监察寮,统统都是幌子,倘若江枫眠有半分不从,岐山温氏立刻就会撕破脸对云梦江氏动手。他们要把火烧云深不知处的可笑戏码再演一遍!或许更加不留余地!

 

江枫眠性情温雅却宁折不弯,虞紫鸢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,又怎么可能束手就擒?云梦江氏此番,在劫难逃。

 

短短的时间江澄心中已经转过千百个念头,此时王灵娇终于终止了自己长篇大论的歌功颂德,道:“江公子,你想好了没有?你要是现在对我礼敬一些,我还有可能不计较你刚才对温宗主的大不敬之罪……”

 

江澄冷然道:“想好了。”

 

王灵娇欢欣鼓舞道:“太好了,我就知道你识时务……”

 

她话音未落,江澄一掌劈来,暴怒:“你他妈的做梦!”

 

暮溪山的种种复又浮现在眼前,若非这个女人心肠歹毒惹是生非,或许事态还不会闹到那般不可收拾的地步!江澄早已恨得心头滴血,一想到以后她要在莲花坞耀武扬威,下手更是丝毫不留余地,好巧不巧和魏无羡当初那一掌拍在一处,王灵娇当即被震得五脏六腑绞作一团,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,尖叫道:“温逐流,你还站在那儿做什么?看着我被打死吗?”

 

温逐流距离她略远,自然不可能及时作出反应,他本是厌恶极了这个女人,叫她吃点苦头也是乐见,却不能让她在眼前被打死了,遂几步移到前面。他对付江澄,自然绰绰有余,翻身避开极为凌厉的掌风的同时,反手将人擒住,道:“江公子,我奉劝你动手之前,想一想你的家人,不要学你师兄,当初在暮溪山,你可不这样冲动的。”

 

他不提还好,一说更是正中江澄的痛处,一瞬间脑海中想起的,竟是江枫眠略显失望的面容。

 

“有些话就算生气也不能乱说。说了,就代表你还是没明白云梦江氏的家训,没……”

 

没明白云梦江氏的家训!

 

好得很,他当初看着绵绵命悬一线,看着金子轩和蓝忘机挺身而出,明明也是一腔热血冲到头顶,恨不能冲上去就和温家人拼个鱼死网破,可是他是云梦江氏的少宗主,一言一行都要考虑到家族的立场,于是他忍住了没有出头。换来的是什么?没有人感谢他,没有人考虑过他的难处!他只是一个没有江家风骨的江家人,一个不合格的少宗主!就连当初的隐忍退让,也只不过换来岐山温氏的得寸进尺,咄咄逼人,一而再再而三的欺凌打压!

 

忍无可忍!

 

在江澄心头盘桓了数日的那团火,终于,无可抑制地爆发出来,彻彻底底地炸开了。

 

温逐流见江澄突然安静下来,还以为是他听进去了劝告,戒备稍微松了松,便在那一刹那,原本毫无反抗之意的少年突然暴起,温逐流只觉得手腕突然一阵剧痛,以为江澄身上有什么毒药暗器,连忙撤开收手。江澄已经活鱼一般脱离了他的攻击范围。

 

化丹手得温若寒器重多年,全靠这阴邪之术,倘若腕上经脉受伤,那就什么都不用提了。温逐流连忙低头查看时,常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,竟浮现出了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。

 

那是两排深深的牙印。

 

尖锐的惨叫声刺入耳膜,已经来不及了。

 

江澄一脱离温逐流的钳制,立刻直袭王灵娇,他早就算好了,自己不会是温逐流的对手,既然如此,能多杀一个是一个,王灵娇是温晁面前的红人,又睚眦必报心狠手辣,只当为魏无羡报仇,先杀了这个女人再说。

 

江澄身法极快,虽说此时疲惫不堪,却拼着胸中一腔滔天的恨意,竟比他平时体力充沛时还要快上三分,王灵娇身边两个温家修士拔剑上前阻挡,奈何竟挡他不及,王灵娇尖叫一声,随手扯过一个弟子挡在身前,那弟子身上也负着一个颇为沉重的行囊,还没有明白状况便被江澄一脚踢飞,背上的行囊四散开来,竟是十一二把寒光闪闪的灵剑!

 

江澄此时耳聪目明,心念如电,倏闻得一缕再熟悉不过的嗡鸣,几乎要狂喜出声,那剑鸣他再熟悉不过,正是他的三毒!

 

遥见十余把灵剑当、当坠地,四周的温氏弟子纷纷醒过神来,拔剑便向江澄冲过去,其中一人随手在地上抓了一柄剑,举起便冲江澄刺过去,殊不知那却是江澄的三毒。少年对自己的剑爱惜至极,乍见三毒竟由得他最憎恶的温狗握在手里往自己身上捅,不由怒意愈盛,侧身疾翻堪堪避开周遭的剑芒,左足于剑尖上一掠,借着向上的劲力,一脚踹在那人的腕上,三毒立时脱手,江澄单手接住,长剑早已通灵,重回主人之手,如有所感,发出一声嗡鸣,灵光陡涨,江澄提剑挡住四周疾刺而来的剑锋,他身法极为灵动,在一片密密的剑芒之中左躲右闪,伺机还手,每刺出一剑,必然有人惨叫着倒下去。一名在外围的温家门生见江澄修为了得,一时间心存怯意,不敢直接上前,倒叫这围住江澄的圈子有了片刻的破绽,听得一声冷笑,紫衣从一片剑影中疾掠出去。

 

王灵娇原见江澄突然暴起伤人,早已吓得腿软,幸而一群人冲在前头,让她连滚带爬地躲了出去,却也导致她如今无人保护的局面。眼见三毒剑锋已至,竟是惨叫一声,两眼上翻晕了过去,江澄却也容不得她再醒来了。

 

鲜血喷薄而出,直将那澄明寒冽的剑锋染得透红一片。

 

这女人的血,竟也是红的,热的。

 

江澄活到十六岁,原是第一次动手杀一个活人,亦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之多的鲜血从自己的剑锋上沥沥落下,不知为何,心中却了无惧意,只存了一分惋惜——脏了我的三毒。

 

他这一叹还未至心底,背后阴风飒飒,再躲不及。

 

丹田处一阵剧痛。

 

化丹手!

 

犹如被一柄利刃狠狠剖开血肉,像是有什么原本连着血连着筋的东西,被粗暴的外力强行剥离出身体,江澄一时未曾忍住,一声惨叫毫无防备地冲出喉咙。

 

那种惨痛他毕生不想经历第二回,似一把最为锋利的匕首,毫不留情地刺入小腹,扎进丹田,在那片温热的、脆弱的血肉里,一下比一下力道重,一下比一下宽泛地,疯狂地翻搅起来。

 

江澄以剑支地,几乎整个身子都伏在了三毒的剑柄上,因为无可承受的剧痛,原本笔直的脊背蜷曲成了一个诡异之至的弧度,三毒剑上的灵光忽明忽暗,传出断断续续的,宛如呜咽的悲鸣,好像还在发抖。

 

有什么能让一柄灵剑发抖?

 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 

江澄喃喃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,怀着歉疚之感抚上剑身,随即发现,不是剑在抖,是他的腿在抖。

 

他要站着。

 

他很疼。

 

他的腿在发软。

 

可是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。

 

那把利刃不再漫无目的地四处翻搅,而是终于找准了目标,疼痛的暂停只不过一瞬,接着便往更深更集中的地方压过去,最锋利的匕尖将脆弱的金丹狠狠地刺穿,然后猛地往回扯去。

 

那是每一个仙家的少年苦苦修行练功的所有希望,从能够修行伊始,便一直盼望着,一日一日,一年一年,感受着身体里所有的灵力极有规律地向丹田汇涌,那个地方的一片空虚逐渐被温和绵密的力量填满,最后汇聚成形,再在接下来日复一日的勤学苦练中,让那种力量不断得到加强,再让灵流游走于血脉之中,在指尖剑上激荡而出,便是一片引人啧啧称羡流光。

 

如何能够放手?如何能够这样被剥离出去?

 

攻击的目标变得单一、专注,却也让这具身体的主人将这份痛感知得更为清晰,金丹连着骨骼血脉,四肢百骸,疼痛亦然,沿着纤细的脉络,无比准确地蔓延到全身每一寸曾经有灵流游走的地方。

 

曾经有多骄傲,如今便有多痛苦。

 

那不是仅仅化一颗金丹那么简单,同时被抽走的,还有他十余年来辛苦修得的所有,他的修为、自尊、希望、前途,全都化为乌有。

 

三毒上的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,剑身巨震,几乎要把江澄掀翻过去,悲鸣一声比一声尖锐,一声比一声高亢,及至最后,竟是罔顾主人的意愿,“当”的一声,坠了下去。

 

江澄无处借力,双腿一软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
 

为什么还是痛?

 

为什么还不停下?

 

为什么还不死?

 

疼痛到极处便是彻底的空洞和绝望,挣扎和反抗的本能都丧失殆尽,整具身体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,他还在抽搐,痉挛,滚了一身的鲜血尘埃,脑海中却渐渐空明起来,似是神魂出窍,悲悯地俯视着此刻发生的一切,悲悯地注视着他十六年的人生。

 

三毒在手边闪烁着暗淡的灵光,悲泣之声不绝如缕。

 

他想起了江枫眠赐剑给他的那一天。

 

江枫眠问了魏无羡,阿婴,你想要一个什么剑名,却未曾问过他。

 

待到灵剑出炉,剑柄上已经镌好了两个端正的篆字——三毒。

 

那时江澄年幼,不解其中寓意,只晓得这是父亲亲自为他的剑取的名字,高兴了好几天。

 

江枫眠说,这把剑极寒极利,锋芒外露,伤人很快,一个不当心,也容易伤到自己。

 

他却还未曾来得及尝一尝被这寒芒凛冽的三毒所伤的滋味,今后也是再也不会知道了。

 

不知也罢。

 

他听到了父亲对自己说,你还是不懂云梦江氏的家训。

 

他听见母亲说,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?

 

他听见姐姐说,阿澄,你有没有话要对阿羡说?

 

他听见魏无羡飞扬的笑声,师弟,咱们去放风筝啊。

 

他听见温逐流说:“来者何人?”

 

他听见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,那声音非常清冽,似初春的山泉,涓涓淙淙,却敛着浮冰的寒,拂尘挽在手中,质轻如云,光泽似银,自有仙风道骨,亦是杀人的利器。

 

那个声音说:“关你甚事?”

 

 

 

《壹·寒江》

 

我名,寒江。

 

梦里是幼时的莲花坞,重重回廊下紫色帷幔翩然而飞,莲花湖袅袅地沁出十里荷香,姐姐有模有样地在厨房里踮着脚尖帮忙,他带着三只小奶狗在校场上跑来跑去,对着款款走来、衣袂翩翩的女子甜甜一笑,露出几颗小乳牙,“阿娘。”

 

虞夫人往常若是见了他这样疯玩,一定是要板起脸教训几句的,可那天却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,江澄愣愣地瞧着,觉得母亲的眉眼间有不同往日的温柔。

 

这些天江枫眠总是不在家,虞夫人心情一直不是很好,前几日金夫人陪着外祖母来莲花坞住了一段时间,母亲房中的灯常常到半夜还亮着。

 

 

他也不知道外祖母都和母亲说了些什么话,有一次悄悄蹲在门外想偷听,却听见房中传来轻微的抽泣声,他当时便愣住了。

 

阿娘怎么会哭呢?

 

“鸢儿,好孩子,你的心意不说,成天和他闹别扭,他就能知道了?”

 

那是外祖母苍老劝慰的声音,江澄懵懵懂懂,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他只是觉得母亲哭得很伤心,自己不知为什么,抱着小奶狗就哭了起来。

 

然后他便被江厌离牵走了,江厌离给他熬了汤哄他睡觉,第二天醒来,却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 

 

他刚想问江枫眠什么时候回来,就听见门外弟子恭恭敬敬地道:“宗主。”

 

依稀是江枫眠的声音:“嗯。”

 

那一瞬间他瞧见虞夫人秀丽的面容倏地焕发出从未有过的神采,抿了抿唇,一团红晕蔓上白皙的脸颊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,起身向外奔去。

 

下一刻,她便僵在了原地。

 

江枫眠一身风尘仆仆,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,看上去却很高兴。

 

他怀里抱着一个和江澄差不多大的孩子,他都没有看虞夫人一眼,倘若他此时将目光从那孩子身上移开,稍微看一下他的夫人,或许还可以捕捉到那女子面上还未来得及褪去的红晕,以及眼眸中残余的脉脉情意。

 

如果他当时看一眼该多好,就一眼。

 

然而江枫眠只顾着哄劝那个怯生生的孩子,说道:“这是长泽的儿子。”

 

虞夫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

 

那小孩子却被站在一边的江澄所吸引,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往他那里看过去,一只小奶狗“汪”地叫了一声。

 

——然后就是惊天动地的哭声。

 

江枫眠忙不迭护住他,径自往书房走去,只留下虞夫人浑身冰冷地站在原地,还有牵着小奶狗茫然不知所措的江澄。

 

江澄从未在母亲的眼中看过那样的情愫,当时他还小,什么都不懂,只觉得那一刻的虞夫人,失尽了一身的骄傲和锋利,看上去比他还小,还要脆弱,一败涂地,不堪一击。

 

他在梦中遥遥看着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母亲终于收拾起了所有她以前没有,以后也不会再有的那些东西。

 

温柔、恋慕、羞涩;

 

狼狈、痛苦、挣扎;

 

不甘、软弱、卑微;

 

那不是母亲该有的眼神,不会是母亲能够流露出的情感。

 

最后,他看见母亲重新挺直了脊背,仰着头,逆着光,冷笑一声:

 

“罢了。”

 

原来那不是他的错觉,灿烈的阳光下虞夫人眼角一道发亮的水痕,真的不是他的错觉。

 

可是那个时候的江澄,如何能够懂得?他只晓得从那以后,那个温柔又脆弱的母亲,他再也没能看见过。

 

就像烈日下的那一抹淡淡的水痕,很快就被炙烤得无影无踪。

 

而该看到它的人,永远也看不到了。

 

“娘……”

“阿娘……”

“阿娘,你不要哭……”

“阿娘……”

“父亲……”

 

江澄猛然睁开眼。

 
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一身冷汗淋漓,衣裳黏在身上异常难受,江澄低头看时,才发现他只穿着贴身的中衣,原本那身江氏校服早不知去了哪儿,身上还盖了一层薄毯,他睡在一张很硬的竹榻上,脊背硌得发疼。

 

江澄一把掀开薄毯,坐了起来。四周非常安静,可以听到风吹叶动,沙沙作响,鸟雀啁啾,还有淙淙的水声。没有灼人眼球的阳光,但是屋里很亮堂,陈设十分简素,除了他身下这张竹榻,也就只有一张竹编的八仙桌,两把做工不甚精细的藤椅,一只小炉,上面炖着一只滋滋沸响的小药壶,旁边一把残破不堪的蒲扇,苦香传进鼻中,却叫他胸中的烦闷窒塞之意缓解了好些。

 

墙壁上悬着一只灰扑扑的细长布袋,袋口露出一截剑柄一样的东西。这屋子收拾得清爽,唯独那布袋落满了灰尘,仿佛早已是被主人遗忘的物什。

 

江澄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腰间,那里空空如也,三毒不在这里。

 

“修行之人,佩剑最为矜贵,不可暂离片刻。”

 

江枫眠赐剑之时说的话言犹在耳,江澄也确实十分珍爱三毒,那是江枫眠给他的,为数不多的礼物之一。

 

可就算这样,江枫眠也没有夸过他一句,魏无羡的随便一如其名,到处随便乱丢,有时被江枫眠捡到了,不仅没有训诫,还笑着揉一揉他的头。

 

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?现在,什么都不用说了。

 

他抬起手,探向自己的丹田。

 

空落落,冷冰冰,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

没有一点伤痕,没有一丝血迹,连一点能证明当初让他几欲自戕的痛楚的印记都没有留下。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结过丹,只是一个庸庸碌碌的凡人而已。

 

本就不如魏无羡,现在他再也不能结丹,不能用灵力,不能御剑,就更没法和他争和他比了。

 

化丹手……化丹手?!

 

岐山温氏!

 

莲花坞!

 

江枫眠,虞夫人,江厌离,还有魏无羡!他们现在怎么样了?!

 

仿佛迎头一盆冷水浇下来,江澄打了个哆嗦,瞬间清醒。立刻就要跳下床冲出去。结果他才放下去一条腿,就被一股巧劲那么一推,“砰”的一声摔了回去。

 

出手之人这力道和方向都拿捏得极好,江澄端端正正地摔在了枕头上,若说是巧合,未免太过匪夷所思。江澄便抬眼,面前却无人,十步开外的房门口,玄色身影垂袖而立,身后桐风溪影,缓然穿门而入。

 

柳叶目微见纤狭,眸光清泠笃定,剑眉如墨,自挟三分侠气,薄唇略弯,见之可亲,长身玉立,姿容隽爽,正好以整暇地理着略窄的袖口,——方才将江澄推回枕上的那股力道,正是这袖中之风。

 

来人淡笑道:“你醒了?”遂徐步走到竹榻前,握住少年的手腕为他探查脉象,过了半盏茶功夫,颔首道:“亏得是年轻人。”又起身去查看那药炉子,还不忘帮他把薄毯盖好。

 

江澄再蠢也看出眼前之人对自己并无恶意,想来他从温逐流手下死里逃生,多半和此人有关,以眼前的情状来看,他已无危险,只不知温逐流并一众温氏门生如何,是否已经到了莲花坞,心中的焦灼几乎按捺不住,就于榻上开口询问道:“多谢前辈救命之恩,不知前辈是……”

 

他甫要欠身行礼,便觉出一股劲力阻住自己起身,那人拂袖笑道:“你大伤未愈,且躺着,有什么话,问我就是。我名,寒江。”

 

此人单凭袖风,便将自己压制得动弹不得,其修为不可小觑,若放在平时,江澄定要存几分戒备之心,只是他此时金丹无存,修为尽废,又是一身的伤痕,便是最不济的仙门弟子,也能将他打得满地找牙,——此种情况下,存不存戒心,实在是没什么区别。

 

因此江澄不做任何掩饰,急不可耐道:“可是前辈将我从温逐流手中救出?前辈带着我又是如何脱身的?可知那一群温狗……温家人后来的行踪?”

 

寒江先瞅了瞅药炉,随后拿起那把破破烂烂的蒲扇,不紧不慢地扇着炉火,道:“自然是将那些虾兵蟹将一并解决了,才带得回你。至于行踪——多半要问沅江大浪了。”

 

他寥寥数语,却教江澄变了颜色,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,脱口问道:“解决了?什么意思?”

 

寒江奇道:“这很难理解吗?我将他们全都杀了,剥了校服,投进沅江,温若寒即便要发作,也得找得到那些人才好。我们走的时候天色便不是很好,晚间必有暴雨,沅江横跨云梦、兰陵、清河三界,届时江浪奔涌,谁晓得他们会被冲到哪里去?若是葬身鱼腹,便更是死无对证了。有何难解?”他蓦地想起一事,浅笑沉吟道:“是了,莫非温逐流对你下手之时,伤到了脑子?”

 

听到最后一句,江澄眼皮一跳,但此时他实在无暇理会这样的玩笑,寒江的口吻,仿佛只是下山去赶一个集,买一把菜一样简单,江澄颤声道: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那可是温逐流啊,那……那可是岐山温氏……”

 

寒江失笑道:“温逐流又怎的?也不过就是能够化去修士的金丹,使对方全无还手之力罢了,他又不是甚么了不得的全才,斩其锋芒,断其羽翼,他也不见得比寻常修士高明到哪里去。”他见汤药自盖缘滋滋往外溢,连忙揭了盖子,又立时放到地上,双手直搓,连呼“好烫”,江澄甚是无语:“你不会拿个抹布垫着吗?”

 

寒江笑道:“此计甚妙,你却不会早些说。——至于其余的温家修士,更是无能之辈,群龙无首,自然溃不成军。”又忙着取过一只厚厚的木碗,将汤药舀进碗中,端至江澄榻前,刚要嘱他起来喝药,见这少年依旧是满脸的愕然不信,无奈道:“你却不像个笨人,应当晓得此时除了信我,更无他法。左右你这伤势,一时半刻还好不了,我独自一人,长居山中,也没有什么事,你自然可以细细盘问,看我究竟有没有诓你。”

 

江澄此时犹觉得宛如置身梦中,上一刻尚且拼着性命与温家人死斗,一睁眼却已经为人所救,并且被告知追杀自己的人皆已被沉江——简直是魏无羡看的那些三流话本里才会有的事儿。寒江也不管他此时作何想,只道:“快些将药喝了。”

 

江澄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,奈何他心神恍惚,全身使不上劲,幸而寒江空出一臂将他架住,这一架,倒是叫江澄愣了。

 

成年男子的手臂颇为坚实有力,微热,靠在上头便觉得安心,让他想到年幼时江枫眠将他抱起来坐到手臂上的情形,却已经数年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了。

 

寒江倒是未曾察觉少年的异状,捻了捻他的中衣,皱眉道:“屋子里又不热,怎的睡出了一身汗?快喝了药裹好被子,这山里什么都好,唯独不长药材,被风扑了不是好玩的。”

 

江澄甫要去接那药碗,手却颤颤的不听使唤,险将一碗药给泼了,亏得寒江眼疾手快,一把接住了,道:“罢罢,你就着我手里喝便好。这碗药可是金贵……”

 

江澄饮了一口,苦得险些没有吐出来,好容易咽下去了,只觉得舌头都不似自己的,断断不想立时喝第二口,只得找些话来说:“你说这山里不长药材么,那这药是……”

 

寒江道:“我翻了两座山头,采到的能入药的草植,加上之前在市集上买的一些,保管够你喝一个月的。”

 

江澄惨声道:“一个月?!”

 

寒江如何看不出来这少年的心思,挑眉笑道:“呦,男子汉大丈夫,都从鬼门关走过一圈了,却还怕苦?”

 

江澄给他揭穿心思,涨红了脸,嘴上硬道:“谁说怕苦了?”

 

寒江笑道:“不怕?”却趁江澄不备,一把捏住他的鼻子,江澄方“啊”了一声,便教他托着下颌,尽数将一碗汤药给灌入腹中。

 

江澄俊秀的五官登时扭作一团,腹中翻江倒海地难受,恨不能立时抠着嗓子眼儿吐个干净,此时又有一样物事被塞入口中,甜味儿在舌尖炸开,他下意识嚼了嚼,却又是极为爽口的酸味,方才醒悟过来那是一颗滚了糖霜的山楂果子。见寒江唇际挂着笑,俊俏的面庞愈红,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。

 

寒江倒不笑他,不过江澄这红着脸说不出话的模样,实在极为可爱,教他忍不住在那脸颊上揉了揉,搞得江澄发懵,又听他道:“但凡是个人,都会怕苦的,这药便得趁尝不出味道时,一气干了,再找些糖霜之类过一过口,喝起来便容易了。”

 

江澄在家中时,江枫眠从未对他流露出多少温情,以至于对于长自己一辈的男子,几乎不知该如何相处。寒江的口气颇为亲切熟稔,更兼百般玩笑,他若此时说一句谢,倒显得冰冷无味了,因此便讪讪地垂下头去,两只手摆在腿上,原本的划痕此时已经结痂,再不会痛了。只是掌心中伤痕纵横交错,看上去有些可怖。

 

结痂了?

 

江澄猛然抬起头来,“我睡了多久?”

 

寒江道:“三天。”

 

三天……三天……

 

他情急之下一口气堵在胸口,连声咳嗽,说不出半个字来,寒江叹了一声,抬手斟了一盏茶送到他手边,摇头道:“都睡了三天了,还急这一阵子么?必然是想问我莲花坞的事了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你很惦念你的家人,昏睡的三天里,唤的最多的便是你娘,你父亲,姐姐,还有魏婴。”

 

江澄不待气息理匀,便急切欠身道:“前辈可知莲花坞此时如何了?可有家人前来寻我?温家有没有找我父亲和阿娘的麻烦?还望告知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
 

他才用过药,此时牵动心绪,直觉得胸中气血翻腾,经脉之中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四处游走,灼得全身发烫。寒江才要开口,见他如此,遽然变色,江澄只见他嘴唇一张一合,耳边嗡嗡作响,依稀听得寒江对他说“心脉”“药效”之类的字眼,却一句话都听不全,喉头涌出一阵腥甜,一口血未及呕出,后颈一痛,两眼一黑,便不知人事。

TBC

抱歉我又错估了自己的手速,原来说好这周把重修的一到五和新写的六发上来的,结果紧赶慢赶还是只修完了一二,三次元垂死病中面壁思过……

先前我已经说了,重修版是对于文字和细节方面做出的一些改动,同时对于寒江这个私设人物的刻画也试图往更加细腻、温平的方向做,但只是根据我自己的理解和感觉修改的,并没有一个衡量的标准,实在也不知道如此之改法究竟是进步还是退步,诸位如有高见,还请不吝赐教,只要是合理的建议一定认真听取。

一些有关人物和写作的碎碎念

以及为什么某人长久没有更文的合理解释

很抱歉三八节不能用更新来祝贺所有的女神们节日快乐……我努力一把,争取清明节用修过后的文祝你们快乐🙃

其实写同人,我是抱着一种“开坑一时爽”的态度来写文的,脑海中只是有一个很粗浅模糊的影子,大致想好了人设和主要的几个剧情,剩下的就几乎是全然空白。

然后写着写着,我就发现,我不满意,不满足,特别是看了许多老师的优秀同人和人物分析之后。

而且前文有太多的bug了,已经难以满足后续剧情发展需要,不是横剌里随手搞一个私设出来就可以自圆其说的(这种事貌似先前干的就不少😶)。

跟朋友讨论过《云梦溪》和《独钓》,她说,你写这个最大的问题就是特别飘,特别碎。然后我自己想了想,真是,这个碎,一方面是整个故事情节,没有一条足够明显的主线撑起大部分的故事。打个比方,人家画的是一卷长图,我就是用夹子夹住的一张一张照片,看着还是一条线上的,但是零零散散,一抖就哗啦哗啦的。另一方面是文字间的衔接不够自如,转笔很生涩,人物的交谈和场景的转换,就显得很飘,所以并没有理想中行云流水的感觉。

其次就是人物,写的是同人,那么大多数读者想看的,是对于人物的描写。尤其是魔道这种几乎全篇从主角角度观察的,如江澄这般人物,以及双道,金光瑶等人,绝对是有更多故事可说可写,更多维度可供切入的,何必提江澄只一句“云梦再无双杰”,提金光瑶,也只尽于“唯独没有想过要害你蓝曦臣!”

我在《云梦溪》的开头说过,写这篇文的灵感来自于“至亲五位,余生一人”,因为不忍这么好的江澄只落得这样的结局,所以要写聆溪陪他走出来,江澄个人的心理、江舒的恋爱线也是偏重于“走出来”的处理(虽然可能并不是很成功)。

但现在我想更多地展现江澄,他身为江氏家主的另一面,当我们不再透过魏无羡的眼光,不再将他局限于那个小小的、“云梦双杰”的圈子里的时候,当他代表了整个云梦江氏,在玄门百家之中步步周旋时,他的格局和眼光,魄力和手段,傲骨和担当,以及他心中的是非得失,孰轻孰重。

并且就像我之前在前言(姑且称之为“前言”)里说的那样,我是个反感恋爱脑和无脑护的人,借用一句话——“爱一个人,不是看他对你的态度,而是看他对整个世界的态度。”我个人是坚持认为,真正要结为一生一世的爱侣,彼此之间仅有相敬如宾是不够的,仅仅是无限制地对对方好是不行的,真正的爱情应当建立在对彼此整个世界观的高度信任和认同之上,因此写的是言情文,却不应该只局限于言情。比如江澄有江家,有金凌,有回不去的云梦双杰。舒聆溪有师兄如晓星尘,有好友如蓝曦臣,有不惜舍命维护的姐妹如温情。

人这一生值得铭记于心的情感何其之多,尤其是如江澄这般的担当,并非只得了一个圆满的爱情便可以不顾一切了,江澄从不是这样的人,或许更不会瞧得起这样的人。

还记得墨香的微博上写两条关于“江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”的段子,两条均透露出“修为不能太高”之标准,以及诸如此类饱含浓浓的“直男癌”气息的陈述,说实话,作为一个BG写手,我看得是懵逼的,并且是拒绝承认的。

江澄之傲,对己也对人,如以墨香之标准做出一个人设来,顶多算是个花瓶,料想以江澄的眼界,不会看得上也不会看得起那样的女子。他要的人,必须得有陪他站在高处并肩风雨的胆识与能耐,却也要在紧要关头足够听话,乖乖地让他护到身后,谁也伤不得。

若以江夫人的自我修养论,摊上如此夫君,性情必得温柔,行事必得稳妥,居家必得体贴。

且我大胆推测一句,以江澄那护短,不随便撩人,且看重家人胜于一切的性情观之,江夫人,当是极为幸福的女子。

所以我希望能够将他们写得更好,写到他们白头偕老。

总结起来就是——《云梦溪》要大修,暂停更新(好在此文热度不高😶,砸过来的砖尚且有限,不必担心横尸lofter🙃🙃)

修版大体包括以下几点的改动。

1 以兰陵金氏的内部斗争为线索。

2 新增私设人物,力求塑造好人物形象,倘若实在笔力不足,至少会起到合适的助攻和借其之口表达对某人之看法的作用。此等私设人物在原文中大抵是取代“某弟子”“某客卿”等泛泛之称。

3 “云梦双杰”及剖丹真相的处理会做不小的改动。实乃初写时尚且怀着一颗赤诚之心以为他们可以回去,如今却越发觉得实在凉薄,回不去也罢。

以上,如有读者还有什么意见或建议提出,欢迎在评论区讨论此事!

祝女神节快乐!

又,虽然《独钓》也有不少问题,但所幸更新不多,大约一周可以修完,照常更新。

鬼知道我会不会再发一篇有关《独钓》的碎碎念上来……

可能要给自己挖一个明玦兄的BG坑……怀桑视角……别打我……